“作画?做什么画?”墨琼林问道。
“二圣像。”
二圣像,这是历代帝后的必经之路,选定的皇后要在封后礼当日与皇帝同时入画。当然这也不是能随便画的,皇后的选拔极其严苛,这个身份举重若轻,等同于掌握了帝王的身家性命。在帝王生产之际,事务全权交予皇后,帝后同理,二人相互扶持。因此自古以来帝后同心,共用一条性命。
然而墨琼林的后位却涵盖了雪卿满满的私心,她没经过选拔,没行册封之礼,许是心中明白困难重重,便直接跳进最后一步。只要一齐入画,盖了印,便是永生永世。
“为何忽然想起来画像。”墨琼林道。
雪卿轻轻一笑,“因为你的衣裳做好了,我想看着你穿上这套衣裳留在画里,坐在我身边。笑啊,琼林……笑。我喜欢你的笑脸。”
“你真的想我永远陪在你身边吗?”
“当然。”
“如果我做不到呢?”
“……我会恨你的,你不能食言。”
“我从没承诺过你。”
“不行。在我心里你早就承诺过了,你甚至说了下辈子也要陪我一起。”
“可我们这已经是下辈子了。”
墨琼林说罢,转头望向雪卿,深灰色的眼带着某种探究,她没有渴望,只在陈述事实。
雪卿侧目回望,笑意消融,像第一个发现螃蟹能吃的人,惊恐又惊喜。可眨眼间,她又成了骄傲的人,面对自上而下的怜悯生出隐隐不满,忧愁凝在眉间,微微张口,复又合上。
“那就好好履行你的承诺,和我一起。”
面对这番几近无理的要求墨琼林却听出几分撒娇的味道,像孩童对母亲,天然的不需要理由。可仔细想想这已经是雪卿最温柔的祈求了,只不过看起来是强硬的。
时至今日她早已分不清究竟是谁更需要谁,墨琼林笑起来,笑得明艳动人。她抓住雪卿的手放到自己腿上,牢牢握住这转瞬即逝的光阴。
她还想说很多,问一问雪卿近来睡的可好,是否还会梦到从前。可现在不需要了,她们之间拥有的默契足够回答这个问题。
目光从雪卿侧脸寸寸剥落,墨琼林脑袋回正,视线落在那幅未完的画上——她今年三十三了。
“琼林,”雪卿问道,“你愿意留下吗?”
她像参透了什么,平淡极了,可言语中的纠结再也藏不住,像雨滴悄悄散落。这是她第一次鼓起勇气对墨琼林提出问题,却还是小心翼翼,生怕听到意料之中的答案。
“……为了我。”
墨琼林陷入沉默,五指无意识松开,下一刻却被雪卿死死攥住,力道之大吓了她一跳。
“这世上就没什么能留下你吗?”
又是一个无解的题。
“雪卿,我曾为你留下过。”墨琼林笑着,却在哀伤,“这世上我最割舍不下的就是你,但是去留,我没法承诺。”
“那你的爱人呢,你真能放下吗?”雪卿凝视着她,带着某种祈求。
“爱”,这是一个过于辽阔的词汇。世界运行千年也没人说得清这是什么,却将它捧得那么高。或许未知就等同于奇妙,但正是因为“爱”能包容万物,所以它注定不纯粹,落到一个人的身上就成了陷阱,一群人的身上又成了使命。
人总是渴望独特,带着探究的目光去寻找世间第一的脆弱。美是上等,钱是下流,自顾自制定规则,完成无聊的游戏自娱自乐。
墨琼林不喜欢玩游戏。比起亲自上阵,她更喜欢隔岸观火,所以“爱”注定非她所求。
“好,我知道了。”雪卿认命的点点头,在沉默中知晓一切。
预料之中的悲伤没有出现,她反倒如释重负,坦然道,“其实我早就发现了,你是不会爱的人。你在乎的留不住你,在乎你的舍不得困你,这世界的一切都仿佛与你无关,可你还是出现在了尘世,给我带来希望。琼林,我不留你,我只想你好。”
墨琼林分开雪卿的五指扣了进去,轻轻握了下,“你总能明白我。”
“画好了,皇上,皇后娘娘,请过目。”
半人高的画像被举着,不知不觉她们已经从早坐到了晚。
画中,雪卿正襟危坐,庄正威严,白皙秀丽的脸被削去几分美丽换来霸气,手却被压在墨琼林掌心之中。反观墨琼林,眉目含笑,唇角弯弯,那双过分锐利的眼竟柔软了几分,慈眉善目,雍容大度。
画上两人是她们,又不是她们,但画就是画,纵有神笔也是比骨画魂,一瞬间的近似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