皓月舒适地闭上眼睛,享受着他指尖传来的温热与力度:“忍气吞声这四个字,我早已尝够了滋味。若如今得了陛下封赏,做了郡主,还要这般忍辱负重,那岂不是白白辜负了圣恩?”她说着,微微往后仰了仰,靠进他温暖的胸膛。
贺正麒手下动作不停,将下巴轻轻搁在她发顶,那力道很轻,像是怕压碎了她:“那为何一直拦着我,不让我替你出头?若是我来说,她们岂非更容易闭嘴?”他的手指在她肩头微微一顿,又继续揉按起来。
皓月微微侧过头,烛光在她细腻的侧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你是一家之主,更是朝廷武将,说不得哪日便要奉旨出征,十天半月,甚至一年半载都未必能归。这内宅之事,终究需得我独自面对。若今日是由你出面压制了她们,她们只会觉得我仍是那个需倚仗夫君、可以随意拿捏的软柿子。待你不在京中,她们少不得要寻由头上门来寻衅骚扰、摆长辈架子。与其等到那时再费力应对,不若就在这第一日,让她们清清楚楚地知道,我这个新娘子不是好惹的。日后她们再想生事,心中自然要多掂量几分,也省却了往后许多麻烦。”
贺正麒闻言,心中又是感慨又是欣慰,从后方将她整个拥入怀中,双臂收紧,脸颊贴着她温热馨香的鬓发,低叹道:“我先前总担心,将你娶过来,是让你跳进了贺家这潭浑水,怕你受委屈。如今看来,是我多虑了。”
皓月笑了笑,忽然问道:“今日那位跳得最欢的吴氏婶娘,她是一贯就这般喜欢寻衅找茬的脾气,还是……有什么别的缘故?我瞧着她看你的眼神,怨毒得很,不似寻常长辈。难道……”她眼角微微弯起,那笑意像是偷了腥的猫,“难道是你年少时,招惹过她娘家的哪位姑娘,欠了风流债?”
贺正麒失笑,带着几分无奈:“胡思乱想什么?她怨恨的,并非我做过什么,而是我这个人本身的存在。”
“什么?”皓月讶然。
贺正麒神色淡了几分,目光落在烛火上:“我父亲在我和姐姐尚未出世时便病逝了。他自小体弱,几乎是药罐子里泡大的,姐姐或许便是因父体不足,才天生带了弱症。父亲一去,贺家那些旁支亲戚,个个都睁大了眼睛盯着这一房的产业,恨不得立刻扑上来吃绝户。这位吴氏婶娘,当时便没少上门寻衅,甚至曾故意惊吓冲撞方姨娘,企图害她流产……”
“结果,方姨娘熬了过来,平安生下了龙凤胎。家里有了名正言顺的男丁继承香火,他们分产夺业的算盘彻底落空。吴氏盼了那么久,眼看煮熟的鸭子飞了,自然视我为眼中钉、肉中刺。去年我长时间驻守北境,她手下一位不得宠的姨娘所出的堂弟偷偷告诉我,吴氏在家中日日诅咒,盼我战死沙场,如此,她们便又能有机会来瓜分家中产业了。”贺正麒语气厌恶重带着讥讽。
世上竟有如此恶毒之人?皓月听得柳眉倒竖。
贺正麒拍了拍她的背安抚道:“娘子不必为她动气。如今最气愤的该是她才对。我不仅好端端回来了,还立下战功,成家立业;待日后我们有了孩儿,她便更是痴心妄想。另一边,今日还在众目睽睽之下被你狠狠下了脸面,骂得毫无还手之力。依她的性子,此刻定然是在家中拿她那可怜的儿媳撒气呢。”
皓月想起今日一直沉默跟在吴氏身后、面色惶恐憔悴的年轻妇人。那妇人穿着一身半旧的衣裳,低眉顺眼,连喘气都怕声音太大。当自己顶撞吴氏时,皓月瞥见那妇人低垂的眼帘下,似乎飞快地掠过一丝近乎畅快的神色,那神色一闪而过,快得像流星,却还是被她捕捉到了。看来平日没少受婆婆的磋磨,骤然见婆婆吃瘪,心里怕是觉得解气得很。
在那等没人性的婆婆手底下讨生活,也是个可怜人。皓月心下不由生出几分同情。
贺正麒正色道:“她最好识相,别再上门来自讨没趣。若是真敢来,你也不必客气。还有祖母和方姨娘,她们若是以长辈之名,唤你去老宅,务必告诉我,我陪你一同去。”
皓月挑眉笑道:“她们就这般可怕?”
贺正麒眼神微冷:“她们的心思,我再清楚不过。既盼着我位高权重,好让她们跟着沾光享福,显赫门楣;又想将我牢牢捏在手心里,如同操控傀儡般,事事都得听从她们摆布。天下哪有这般两全其美的好事?我不肯就范,她们心底的怨气,怕是比吴氏也好不到哪里去,只差没明着咒我早死罢了。”
皓月转过身搂住贺正麒的脖子,把脸埋进他的颈窝里,:“我们偏要长命百岁,儿孙满堂,家庭美满,权势地位一样不缺,活活气死她!”
贺正麒低头凑近,鼻尖轻轻蹭着她的鼻尖,呼吸交融,温热的气息拂在她面上,带着他身上淡淡的松木香。
红帐悄然垂下,只余烛影摇曳,将满室喜庆的红晕染得愈发浓烈醉人。那烛火跳了跳,爆出一朵灯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