窦馀默然。
“司马不愿说,此事就不会有吗?”云映初冷然道,“眼下事态不明朗,他们才会故作扭捏,倘若让这几路以为有机可乘,转天儿几路州郡兵马就会打过来,届时司马也不必嘲笑城外兵马只敢顶着并州的旗号作祟,且看到时候外面举着几家旌旗。”
堂外夜幕已然降临,朔风堂皇穿堂而过,带着堂中浓重的寂静再度投入长空。
云映初说罢,只见窦馀无言立于原地,治中从事两厢审度,最终也保持缄默,堂中几人静立如俑,相比之下,犹自瑟缩跳动的灯烛仿佛才是此间唯一的活物。
窦馀脑海有些纷乱,垂首间思绪游离,一时没能察觉有绫罗裙摆从上首一路拂过,直至停驻在他面前数步。
等到听见身旁治中从事一连数声古怪的咳嗽,他才后知后觉地抬起头。
堂中灯火只在主位身后点了几簇,剩下零星的火光距离窦馀站立的地方也相隔遥远,云映初的面容在这一片青蓝的昏茫中,浮现出漠然的冷峻。
窦馀一晃神,游离的思绪让他联想起多年行伍中,他曾见过的与之近似的景象。
比如关塞腊月夜晚赶回营地的候骑随身刀剑上那一抹寒光,比如早年随先州牧入京觐见明安太后时,御座上落下的目光,比如......
他忽然想起不时常见的府君。
不得不说,侯夫人周身气质,与远在野原的府君极为相像。
“我不打算让你认错或是认罪,这些名义琐事于战胜无益。”云映初开口道,“以下两件事,你要么答应,要么一刀杀了我。”
治中从事闻言一惊,与不远处站着的秦桑几乎同时脱口:“夫人三思。”
云映初恍若未闻:“第一,速调邻近兵马补新塘东南防务,再命驻守远处关隘的兵马回来,要么去新塘东南,要么回新塘。第二,亲笔写一封信寄与我兄长,称新塘无碍,你会严照君侯之命戍守,若有不测,会及时通信相告。你可能做到?”
窦馀铁青的面色仍未消减,他眉头紧锁,大不敬地直白审视了一番云映初的神色后,才缓缓说道:“纵使侯夫人明鉴是非大义,可夫人兄长也如夫人一般心思吗?”
“徐州上下一般心思。”
窦馀面色稍缓:“这两件事,臣可以答应侯夫人,不过这终究是侯夫人与臣一面之词,若往后有变......”
“若徐州有悖义之举,我亦耻于再见君侯,当自刭谢之。”
窦馀脸上一阵变幻莫测,最终满面复杂地应了下来:“臣不敢逼迫夫人,这就去办。”
“不必。”云映初叫住准备转身出堂的窦馀,“亲兵俱在,若有所需叫他们去取,横竖军中都认得——秦桑,传笔墨。”
云映初亲眼看着窦馀将驻兵调防的事一一交办下去,等窦馀亲笔写好那封寄给她兄长的信后,她从窦馀手中接过信帛,通读了一遍,待到墨迹干透,亲手将之封入信囊,将自己与窦馀的印鉴一同封印其上,再命人快马送去彭邑。
尘埃落定,她无意与窦馀再周旋:“司马若有军务可自便,只在府衙中留两处屋舍,让我与治中从事暂歇今夜,明日一早,我们便返程。”
窦馀应下,叫来府中人去整饬住所。云映初返回主座坐等,过了一会儿,仍见窦馀没有离去的意思。
“司马还有事?”云映初蹙眉问道。
窦馀犹豫片刻:“此事,府君果真不知?”
云映初心中嗤笑一声,面上不显:“君侯不知,司马放心就是。”
窦馀犹不见释颜,僵立半晌,好似最终下了决心一般向上深深一礼:
“臣万死,求侯夫人告知臣,当年究竟发生何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