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瑾琮微微颔首,不再言语。
日光自东窗缓缓移过屋顶,又慢慢向西边斜落。一摞摞卷宗在案上更迭,热茶反复添了又凉。赵简来回进出了数次,不断带回外面的消息。
刘家老汉愿意出面作证,被王狗子打残的洪家男儿松了口,还有那户田产被强夺的农户哭了许久,终于说总算等到能做主的人。
谢瑾琮一一记下,头不曾抬起,埋首在卷宗之间,细细勾划标记,厘清哪些苦主尚在人世,何人能够当庭作证,各项证据能否彼此印证。
暮色四合,赵简最后一次踏入书房。
谢瑾琮终于抬眼看向他,只见赵简的脸色并不好看。
“大人,十二户人家里已经有九户愿意出面指证,剩下的三户……”他顿了顿,“他们心里怕,不肯出头。”
谢瑾琮搁下笔。
“城西一户,其子早年遭王狗子毒打致残,去年已经没了,只剩一对老夫妇守着破屋,不愿再多惹事。北街那一户,他家媳妇被王狗子堵过,没出人命,但人疯了大半。他家男人说王家有钱有势,他惹不起。还有一户……”赵简把声音压得更低:“他家女儿受王狗子逼迫自尽,老两口早已搬离城中,无处寻访。”
屋子里安静下来,谢瑾琮没有说话。
赵简斟酌着提议:“属下再多派人登门劝说,多跑几趟总能说动城中剩下那两户。”
谢瑾琮起身踱步到窗边,夜色四下蔓延,远处隐约传来王家搭设灵堂的哭嚎,纸钱烧尽后的细碎灰烬随风飘起,落在窗沿。
“你再去十趟,他们也不会信。”谢瑾琮转过身看向赵简,“他们怕的不是我们的差役,是王家,是这层层官府。从前不少官吏嘴上许诺为民做主,可转眼便压下状纸,出卖苦主。他们吃过太多次亏,早已不敢再轻易寄望。”
赵简垂首站立,若有所思。
“就算手下人一遍遍传话,说我会护着他们,他们也不敢信,他们并不了解我是什么样的人。”他停顿片刻,语气笃定:“但是我亲自登门,就不一样了。”
谢瑾琮伸手取过一旁的官袍仔细系好,随即吩咐道:“备车,城中那两户人家我亲自过去。”
赵简看着谢瑾琮肩头隐隐渗出的血迹,他想说大人彻夜未眠,就算亲自前去也未必能劝动那两户早已寒心的百姓。
可他什么都没说。
他知道自己劝不动。
——
慈济寺山门外黑压压围了上百人。
王家的人还在,但已经不像昨日那般气势汹汹,更多的是一些看热闹的百姓挤在外头。四下细碎的议论声此起彼伏,更有几个市井泼皮混在人群里时不时高声叫嚷着,逼沈元曦现身。
山门被人群堵死,马车无法再往前半步。
沈元晖掀开车帘,看见那些人后脸色一下子就变了,不等车停稳就要往下跳。
陈玥一把拽住他,质问道:“干什么?”
沈元晖回头,眼底满是急怒:“这些人堵着她骂,我——”
“你冲出去跟他们打一架,然后呢?”陈玥的声音还是那副冷冷的腔调,但拽着他的手半点没松,“是想给旁人递话柄,坐实你妹妹纵容亲信闹事的流言?”
沈元晖被问得语塞,一腔怒火硬生生堵着无从发作。
陈玥松开手,自己先下了车。她脚还有些疼,落地时微微一顿,但她没有表现出来,只侧首看向身后的沈元晖。
“跟着我。”
两人并肩穿过人丛。
周遭细碎的私语层层叠叠传过来,有人认出了他们,低声窃语不断。
“那不是沈姑娘她哥吗”
“旁边那个是英国公府的小姐”。
沈元晖听着周遭指指点点的议论,面色愈发难看,脚步也越走越急。
一个泼皮凑上前,吊儿郎当阴阳怪气:“哟,沈家人终于舍得露面了?”
沈元晖眸色骤厉,当即转头怒目相向。
下一瞬,陈玥的手无声按在了他的手臂上,力道不重,却按住了他翻涌的怒火。
沈元晖攥紧掌心,终究将满腔的怒气压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