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的画面如同被风吹散的烟尘,再见时,已是另一番天地。
天魔宫。
天色青灰,宫门巍峨如山,黑色的宫殿群如巨兽般匍匐在灰暗的天穹下,气势磅礴中透着一股让人脊背生寒的阴森。
宫门口,一个素袍男人站在风里。
被发现私藏魔头的男人头上已经长出些短短的发茬,没有再穿那身华丽的金红僧袍。他就那样简简单单地站在天魔宫前,身姿笔挺如松,面容清俊而疏朗,眉眼间一派泰然。
门内,“宋昳”缓缓走了出来。
“我来投奔你,欢迎我吗?”
原本神色冷淡疏离的男人,在见到少年身影的瞬间,眉宇间的疏淡像是被春日暖阳融化的残雪,温柔的笑意从眼底深处漫上来,攀上嘴角,让那张原本有些过于端正而显得不近人情的脸,变得生动而温暖。
“宋昳”没有回应,他四下扫了一眼,天魔宫的几位护法皆是狼狈模样,身上或多或少都挂着伤,一个个脸上的表情愤愤然像吞了火药,显然,这个不速之客来的时候,已经跟自己的手下交过手了。
不过,下手极有分寸,点到为止,留有情面。
这份留手,没有让任何人感激,反而让他们更加忌惮防备。
“进来吧。”
“宋昳”最终说道,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
金盛卿就这样加入了天魔宫,以一个佛修的身份,被“宋昳”接纳了。
场景再次变换。
崖下,渡劫。
天雷滚滚,墨中泛紫,紫中滚金的电蛇在云层中狂舞,每一道都粗如水缸,带着毁天灭地的威势朝崖下那道孤绝的身影劈下。那少年一人盘坐在崖底,周身魔气冲天,与天劫抗衡。
这是最后一重天劫。
只要渡过,他就可以飞升上界。
而就在此时,金盛卿出手了。
他手中的金瓶像一轮突然升起的太阳,爆发出刺目的金光,那金光朝着宋昳的方向笼罩而去,却在半途中被某种力量牵引,突然调转了方向,开始疯狂地吸纳起宋昳身上逸散出来的本源力量。
那金瓶中传来的吸力恐怖如斯,像一只看不见的巨手,将少年体内已经积累、准备用来最后一搏的本源之力,一点点地抽离出去。
上空的宋昳看见,金盛卿的脸上,震惊与慌张在那一瞬间是如此真实,做不得假。
“我没想过要害你,阿昳,从来没有。”
金盛卿的声音从宋昳的背后传来,那声音熟悉得令人发指,温柔的、低沉的,带着一种近乎诚恳的颤音。少年没有回头,他已经收回了视线,周围的场景褪去颜色后,渐渐消逝,天地茫茫一片空白。
宋昳站在一片虚无之中,目视前方,没有回应。
“这是天意,即使不是我,崖口赶来的正道众人也会阻止你的飞升,就算他们被你的手下拦住,也一定会生出其他变故。”身后的人还在说着,一字一句,似乎都在为刚刚的行为寻找着最合理的注脚。
听到这里,终于,宋昳开口了,问出了他一直想问的那句:
“为什么要背叛我。”少年的声音很平静,像一潭被压得极沉的死水,又像刀锋在冰面上平推而过。
宋昳以为这个问题的答案,自己早就已经想透了、想腻了,可直到问出口的这一刻,他才知道,心底深处始终有那么一点残存的、未被消化的执念在作祟。
对于好友的背叛,宋昳真的无波无澜吗?
怎么可能呢。
这个对自己有救命之恩的男人,是他年少心性未稳时吝啬分出的信任,代表着宋昳最纯粹的、仅剩的那一丝善意。
可这难得的信任,也这样被辜负了。
宋昳不是没有怀疑过这人别有用心的接近。他无数次派人试探,无数次暗中观察,可这人的伪装太过完美。这人陪自己走过一程又一程,救过自己一次又一次,终于在自己最不设防的那一刻,在最关键的那一步上,给了自己致命一击。
身后的人听到少年这话,仿佛终于找到了解释的机会,慌乱地开口:
“我……没想过背叛,我只想你能多待在下界一会儿。”
他说得那样急切,像是怕再慢一秒就再没有机会了:
“你如果飞升了,你的手下呢?他们眼睁睁看着他们的主人达到了他们永远无法企及的高度,而下一秒,在崖口虎视眈眈、静待时机的正派们就会从天而降,他们必死无疑。
再者,魔修逆天而行,就算飞升成功,上界那些人会轻易放过你吗?他们一定会处处打压。”
阿昳,我从来没有想过要害你,从来没有……”
这一句句“阿昳”,男人叫得如此自然,如此亲昵,如此理所当然。
像是一把钥匙,准确地插入了某道已经生锈的锁孔。
然后,锁开了。
却不是通往温暖的门后,而是通往地底最深处的怒意。
宋昳终于转过了身。
他看向男人那张熟悉的脸。
于是,宋昳笑了。
那笑容很淡,只在嘴角勾起一个极细微的弧度,却冷得让周围的虚无都似乎要结出一层灰白的霜来,令人不自觉遍体生寒,胆战心惊。
“背叛就是背叛,金盛卿。”
话音未落,不见宋昳有任何动作,滔天魔气从他体内爆发而出,化作万刃坠下。
那万刃寒光如雨,每一道都带着他这些年来积压的、被强行按捺的愤怒与失望,铺天盖地地倾泻在面前这人的身上。
金盛卿没有躲。
或者说,这个幻境中的金盛卿根本没有躲。
他的身影在万刃之下扭曲、破碎,最终被绞成血雾,连一丝痕迹都没有留下。
手刃背叛者后,原本深藏在少年心底的郁气终于彻底消散了。
像是有一根埋了太久的刺,终于被连根拔起,那根刺已经长进了肉里,与血脉融为了一体,拔出来的时候带出了大片大片的血肉,可那疼痛过后,是一种从未有过的轻松。
这一刹,念头通达。
体内那道横亘多时的壁障在一瞬间崩塌了,像决堤的江河,魔气在经脉中奔涌了开来,以一种全新的方式重组、凝聚、升华。
化神,水到渠成。
再无阻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