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运输舰停落在学院的停机坪上时，震动很轻，几乎难以觉察。

舱门此时缓缓降下，金属阶梯展开，外面干燥生涩的风涌入舰舱，拍击在舱壁上，发出呼啸的闷响。

这灌入的强风吹得宋昳马尾高扬飞舞，少年回头看去，发现停靠后来接应的，除了一个白大褂医生，竟然还有宋归季。

这男人过来，是单纯因为担心，查看他老师的状况，还是起了疑心。

自己信息素泄露出去这件事到底是瞒不住的，毕竟那个时候316也在场。

宋昳垂眸快速思索着，即使脑内思绪翻飞，手里跟着其他人一起整理晶核、归类装箱的动作依旧十分利落，不见任何慌乱。

宋归季走进后，目光淡淡扫过舰舱内的一众人，男人那张完美的脸上虽然没有任何表情，但整个人从骨子里透出的不容置喙的威严，使得他光是站在那，就轻松让所有接触到他视线的人都不自觉地绷紧了脊背。

空气中残留的Omega信息素气味还没有彻底散去。

那种微甜的、说不清道不明带着某种蛊惑意味的气息，像是被指尖碾碎的花瓣浸入铁锈，经过一段时间的航行后，早已稀薄得所剩无几。

而此刻舱门大开，残存的信息素混着粗粝的风四散开来，更是细微到常人完全无法察觉的程度。

不过对于宋归季与严悔玉这类精神力顶尖的Alpha而言，这点残留已经足够清晰。

但宋归季的脚步未停，身后的严悔玉也没有驻足。

两人径直朝着燕居椒所在的舱房走去，军靴和白大褂的下摆在舱门关闭的瞬间消失在金属门板之后。

舱房内。

那股Omega信息素的气味骤然浓烈起来，气息并不刺鼻，反而带着某种奇异的渗透力，像是极细的丝线，无声无息地缠绕上来，顺着呼吸道渗进肺腑，再从血液里蔓延开去。

而在这股气息之下，属于燕居椒的信息素竟被压制得几乎感知不到。

一个Alpha的信息素，竟被一个Omega完全压制。

这不合常理。

宋归季的目光在空气中凝了一瞬，随即面色一冷，大步走到床边。此时燕居椒仰面躺着，呼吸平稳，面色如常，看起来只是正常睡着了而已。

男人伸手，将燕居椒的头推到一侧。

那后颈此时清晰可见的狼藉模样被舱房冷白灯光照映，在宋归季眼前暴露无遗。

阻塞器周围一圈呈现出不正常的红肿，齿痕清晰可见，显然是Omega犬齿刺入后留下的标记痕迹。

而且从周围皮肤完好的状况来看，被标记的过程中，这个男人没有任何挣扎的动作。

这一发现让宋归季的手停在半空。

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凝固了。

男人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甚至眉头都没有皱一下，但周身的气压骤然沉了下去。那不是愤怒的外露，而是一种更可怕的、如同深海般的冷寂。站在他身侧的人会本能地想要屏住呼吸，仿佛连空气都在这个男人无声的气势下瑟缩收紧了。

一个联邦顶尖的Alpha，帝国学院不可或缺的核心战力，身负整个联邦最先进的机械制造才能，如今却被一个弱小的Omega，在这样一艘运输舰的舱房里，标记了。

传出去是什么后果?

帝国学院的形象，军方的威信，联邦民众的信任，统统都会因为这个丑闻而蒙上阴影。那些本就对学院虎视眈眈的势力会拿这件事大做文章，战场上那些Alpha将士会因此产生动摇。

宋归季不关心燕居椒和那个Omega之间发生了什么。

对于超出预期的变量，宋归季向来是持最坏的态度和打算的。

117号绝不能留，不过在这人死之前，需要发挥他最后的作用。

宋归季收回手，那果断的模样，显然已经在极短的时间内做出了某种决定，他转过身，这才发现严悔玉还站在原地。

严悔玉停在离宋归季三步开外的地方，双手插在白大褂口袋里，男人头微微低着，舱房顶灯的光线落在他银框眼镜的镜片上，折射出一片冷白的反光，将严悔玉整双眼睛都遮挡在那片光芒后面。

使人看不清他眼底真实的情绪。

此刻严悔玉白大褂口袋里的双手正在无意识地抓挠着内侧的布料，指腹下的内衬已经被抓出了细密的褶皱，指甲透过布料陷进掌心，留下一道道月牙形的凹痕。

“傻站着干什么呢，还不快给老师换上新的阻塞器。”

宋归季的声音将凝固的空气劈开一道可供呼吸的缝隙。

严悔玉的肩膀极轻微地收紧了一下，像是被人从很深的思绪里猛然拽回，而后又若无其事地落回原位。男人抬起头，镜片后的眼睛飞快地眨了一下，此刻严悔玉又是平日里那副冷淡疏离的模样。

“嗯。”他应了一声，嗓音有些发紧。

男人走到床边，拿出新的阻塞器时，严悔玉的手指还有些僵硬，那是一种极其细微的不自然模样，甚至肉眼都无法察觉。

但当他将燕居椒后颈位置旧的阻塞器拔出来，男人腺体位置被人清晰标记的牙印痕迹被他尽收眼底后，严悔玉拿着新阻塞器的手，还是不自觉微颤了一下，这一下指尖的颤动在阻塞器金属表面磕出了一声轻响。

所幸这声动静没有引起一旁宋归季的注意，仿佛这只是操作阻塞器无法避免的情况。

严悔玉没有停下动作，将手里的新阻塞器对准燕居椒后颈的孔洞，稳稳地推了进去。

他的脑海里还残留着前不久从316号身上传输到医疗间显示屏的画面。

再加上现在，他真切闻到了那个Omega信息素的气味。

这气味让他长久以来平静无波的情绪产生了巨大的动荡。

严悔玉这个人，从来不像他外表那样冷淡疏离。那与其他Alpha性格无太大区别的皮囊之下，藏着一个截然不同的灵魂。他叛逆，渴望着歇斯底里的疯狂，这个男人无数次在深夜的医疗室里独自一人时，幻想过某种彻底的失控。

但念头只能是念头。

一个代表极致自持与理智的Alpha，一个联邦最顶尖的医学天才，怎么可以让自己身处那样被动的、不可控的情境中?

所以他克制着。

可是越克制，越压抑。

当他踏入这间舱房、闻到那股信息素的瞬间，他就清晰地察觉到了自己身体的变化。那些深埋的本性像是被这股气味唤醒，从意识的深渊里伸出触手，攀附上他的每一根神经。

明明他的腺体早已在长年的药物抑制下陷入沉寂，理论上他如今已经完全不会被任何信息素影响。

但他还是产生了那种蠢蠢欲动的兴奋。

甚至在刚才那短短的几个呼吸间，他已经忍不住开始幻想，如果……如果被标记的不是燕居椒，而是他自己呢?

那个念头只是闪过脑海。

严悔玉的呼吸便不受控制地变得急促了。

几乎是可以预见的丑陋画面在严悔玉脑海中清晰地铺陈开来：

自己跪在地上，膝盖磕上冰凉的金属地板，后颈的腺体被少年的犬齿刺穿，自己不仅不挣扎，还浑身痉挛，泪流满面，甚至喉咙里还发出毫无尊严不堪入耳的呜咽。

那画面太过具体，太过真实，像是某种被压抑了太久的渴望终于找到了释放的出口。

此刻严悔玉后颈那处已经沉寂了多年的部位，像是被无形的火焰灼烧着，竟真的开始发烫，温度从皮下组织一路蔓延到表层，仿佛光凭男人脑中的想象，这具身体就已经做好了随时被标记的准备。

这感觉让他恐惧。

又让他兴奋得几乎要发抖。

严悔玉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极轻极快，像是在吞咽什么滚烫的东西。他垂下眼睫，将再次翻涌而出的情绪一点点压回眼底。

此时新阻塞器已经安装完成，严悔玉收回手，直起身，声音已经恢复了惯常的平稳清冷：

“好了。”

随后他走到舱房门口，叫来两个新生，指挥他们将燕居椒抬下去。

而后他和宋归季一起走出舱房。

走廊上，新生们正将整理好的最后一箱晶核搬下舷梯，宋昳自然也在其中。

“等等。”宋归季的声音不高，却在走廊里清晰地传开，“117号，你过来。”

宋昳脚步顿住，他对宋归季的问讯有过心理准备，早已经想好应对的说辞。从选择送走燕居椒，自己留在荒星吸收晶核那一刻起，他就知道会有这一关，所以眼下面对如今这个情境没有太多惊讶。

只见少年转身，面上闪过一丝恰到好处的意外，随即将手里的收纳箱交给身旁的人。

为防止在这个心细如发的男人面前露出端倪，宋昳垂眸迅速在脑内将所有被怀疑的可能再次过了一遍，确定万无一失后抬眼，走上前在宋归季面前站定，等待下一步指示。

男人没有立刻说话。宋归季的目光在少年身上停留了几秒，那目光似一把极薄极利的刀刃，无声无息地贴着少年皮肤划过，让人遍生寒意。然后只见宋归季转身，推开旁边一间空舱房的门，走了进去。

宋昳迈步跟上。

就在他即将跨入舱房的前一刻，一道身影与他擦肩而过。

是那个穿白大褂的医生。

严悔玉从他身侧走过时，步伐没有停顿，目光也始终注视着前方，甚至连眼角的余光都没有分给少年。但他垂在身侧的手，在擦肩的瞬间极轻极快地碰了一下少年的手腕。

宋昳的眉头几不可察地一蹙，随即抬手一看，发现自己手腕上的通讯器被传输进一串数字。

这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