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开始还算顺利，可挖掘开始后不久，燕居椒就明白了为什么这座矿脉至今没有被正式开采。

这里的地质太过疏松了。

钻头每深入一米，周围的岩层就会出现细密的裂缝，碎石簌簌往下掉，更要命的是，矿脉还在不断向地底更深处塌陷，这种情况下想要稳固开采，需要大量框架结构支撑矿洞，否则极易发生坍塌。

燕居椒皱了皱眉，男人显然没有预料到矿情会这么复杂。

这次出来他带的框架结构不多，只够在矿洞浅层搭建简易的支撑结构，用来取样，如果继续深入，或是正式开采的话，坍塌的风险会成倍增加。

对此，燕居椒没有纠结，心中立马有了决断：先带回去浅层的几块晶核，测试质量和纯度，等确定强度合格后，再带齐设备进行专业开采。

男人操纵着机甲手臂灵巧地从土层中翻掘出几块泛着微光的晶核，将它们抓握了出来。

下方的宋昳定定地看着那几颗晶核，双眼亮得惊人。

燕居椒将其收好后，就准备操控机甲调转方向退出矿洞。

就在这时——

“长官。”少年的声音传来，“仪器显示这下面有纯度更高的晶核，埋得不深，需要一起带回去吗?”少年语气平静，似乎只是在汇报自己的发现。

这句话，成功让燕居椒停住机甲的动作。

纯度更高的晶核?

男人有些犹豫，以防万一，他先控制机甲手掌试探了一下周围框架的强度。虽然地质疏松，但框架暂时还能支撑，短时间内再往下挖深一点应该没问题。

确定好这一点后燕居椒重新调整机甲手臂，顺着宋昳指的位置小心而快速地继续开采。

机甲手臂破开层层碎石，越往下挖，周围土层中透出的光就越发明亮。当最后一层岩壳被钻头击碎时，一抹温润的蓝光从裂缝中倾泻而出，将整个矿洞都染上了一层冷色调的光晕。

那下面，静静卧着的晶核通体澄澈，中心处流淌的光芒几乎要液化成实质。

当真正看到实物时，男人便觉得刚刚的冒险都是值得的。燕居椒操控机械手掌以最轻柔的动作将那高纯度晶核取出两块后，递交到舱门口，当晶核真切的躺在男人手心时，燕居椒便知道：最新型号的机甲可以马上展开研发了。

“好了，我们走吧。”

机甲被操纵着开始转身。

就在这时——

矿洞外传来一声尖锐的警报声。

那是运输舰上设置的警戒系统响起的声音。

这动静，让两人同时朝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

燕居椒皱眉，他发现矿洞外不知道什么时候有一艘破旧的小型飞船正静悄悄地停在那里，不仅如此，一个人影正抱着什么东西拼命往外跑。

那个人影怀里抱着的，是小半袋晶核。

偷采。

男人发现自己被人发现后满眼惊慌。

燕居椒操控机甲加快速度退出矿洞，同时打开外部扩音器：“站住!”

那个人影听到声音后非但没停，反而跑得更快了。

宋昳对此面不改色，毕竟这早在他预料之内，于是少年将手里的检测器收好，沉默地跟在后面，看着燕居椒驾驶着机甲追了出去。

李奇觉得自己今天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

他原本的计划很简单，这些人在里面开采的时候，自己就躲后面偷偷挖，这种事他干过无数次了，经验丰富，挖满整整一袋，最多十分钟就能完事。

可他没想到对方这么快就结束开采了。

燕居椒为了方便，直接跳下机甲追了上去。

男人其实没有严惩的意思，看这人一身衣服破破烂烂，冒着风险来偷采晶核，显然是生活拮据到了极点。燕居椒打算记录下这人的名字和身份ID，用自己的权限帮他快速办理一张开采证明。

这样以后这人就能合法采矿，不用再躲躲藏藏。

李奇自然不知道燕居椒的想法，男人此时紧张的瞳孔紧缩，脑子里一片空白。他的右手几乎是本能地摸向怀里，那里有一把老旧的聚能手枪，是他在黑市用三块低级晶核换来的，从来没用过。

此刻，枪柄被他攥得死紧。

为了确定身后的人是否追到自己，李奇边跑边回头，却一眼看见燕居椒胸前那枚代表帝国学院的徽章。

这一瞬间，李奇只感觉自己大祸临头。

谁不知道帝国学院的人军纪严明，对待违规者从不手软。如果自己被抓回去，绝对会遭到重罚，一旦被抓，面临的必将是天价罚款和长期关押，甚至枪毙。

男人紧紧抱住怀里的晶核。

这个人已经看到自己的脸了，不……绝不能让这个人活着离开。

这个念头像毒蛇一样从心底钻出来，在脑海中炸开，压倒了一切理智。李奇在极度的恐惧中猛地转身，举枪，扣下扳机。

能量束撕裂空气，拖着一道炽白的尾迹射向燕居椒的胸口。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

燕居椒眼神一凝，身体已经下意识做出了闪避的动作。然而就在他偏转的同时，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白色的身影从他身侧冲了出去。

“长官小心!”

少年单薄的身体挡在他面前，能量束击中少年的后背，发出一声沉闷的炸响。军装布料瞬间被烧穿，露出下面被灼伤的皮肤，一股焦灼的气味弥漫开来。

“你——”男人显然没想到宋昳会冲上来。

直到少年身体不断下滑，燕居椒才终于反应过来将人抱在怀里。

傻孩子，没有感知到自己的精神力波动，就以为自己没有自保能力吗?

可还没等燕居椒开口说什么，前面那人看到这幕，发现竟然还有一个人，惊慌之下手指痉挛般地再次扣下扳机，接连开了两枪。

燕居椒抱着宋昳，知道如果现在为了躲避这一枪往地上倒去，引起的震动在此时的情境下，极有可能诱发坍塌。

于是男人没有犹豫，抱着人转身，用自己的后背硬生生接下了这两枪。能量束击中他的后背，瞬间皮肉烧灼炸开的剧痛让男人的面容扭曲了一瞬，但他抱着少年的手臂纹丝未动。

李奇的手还在抖，他看到了，这个男人中了两枪，居然还没倒下，他知道自己这两枪没打死他，但他也知道自己待的时间越久，就越危险，于是转身跌跌撞撞地跑进了飞船。

飞船尾部的推进器喷出刺目的蓝光，下一秒便歪歪扭扭地冲上天际，消失在深空中。

燕居椒听到身后离开的动静，闷哼一声，还来不及多说什么，终于是坚持不住晕倒在地。

宋昳低头看着地上一动不动的男人，男人后背的情况可怖极了，皮肉似被绞肉机绞开一般，内外被灼烧的焦黑，鲜血不断从伤口涌出来。

少年面色苍白，显然也是在强撑。

“长官?”宋昳的声音虚弱极了，伸手轻轻拍了拍男人的肩膀，“长官?”

以防万一，宋昳抓起男人的手腕，探向脉搏，确认燕居椒确实晕过去之后，艰难地坐起来，动作时后背的伤口被牵动，传来一阵剧痛，宋昳咬紧牙关地忍着，而后站起身拖着燕居椒的身体一步一步朝运输舰艰难走去。

运输舰上有医药箱。

宋昳先替燕居椒包扎，如此大的创面处理起来很麻烦，高温烧灼导致周围的皮肉都呈现出焦糊的状态，血肉和碎裂的布料混在一起，看着触目惊心。

处理好燕居椒的伤势后，宋昳才开始处理自己背后的伤。

他拿起一次性手术刀背对着观察窗玻璃方便确定位置，而后反手够到后背，面无表情地将那些被炸碎的碎肉割除干净，接着用消过毒的镊子夹出残留在伤口里的布料碎片，最后上药、包扎。

整个过程少年一声不吭，只有额角渗出的细密汗珠，和惨白的嘴唇暴露了身体正在承受的常人难以想象的剧痛。

处理完伤口，少年双手撑在桌上大口大口地喘气，好半天才缓过劲来。

而后宋昳抬手设定好运输舰的返航程序。

帝国学院的坐标早就被预设在了导航系统中，飞船会按照固定航线自动返回。

做完这一切，宋昳走下运输舰。

舰舱门在他眼前关闭，引擎发出低沉的嗡鸣，推动着庞大的舰身缓缓升空。

见状宋昳转身，径直朝矿洞走去。

如此难得的修炼机会，他自然不会就这么离开。

矿洞里光线昏暗，只有那些晶核表面流转的微光提供着微弱的照明，宋昳弯腰去捡最近的那块高级晶核，可这个动作使得少年后背上好不容易止血的伤口被狠狠牵动，好不容易适应的剧痛像电流一样窜过全身。

瞬间，鲜血再次渗出，将雪白的纱布浸染成完全的腥红。

宋昳疼得整张脸都在抽搐，闷哼一声，手指猛地攥紧，少年手里的晶核在昏暗中被握得微微发烫，竟然肉眼可见地越发明亮起来。

可身形摇摇欲坠的少年没有发现这一幕，他眼前的视线开始模糊，身体里的力气像是在一瞬间被抽空了。

终于，宋昳再也支撑不住，整个人无力地向前倒去。

当少年的身体砸在地面上时，引起的震动让原本就脆弱不堪的矿洞开始摇晃。

那几个支撑矿洞的框架本就是临时搭建的，再加上刚刚过深的挖掘早就是岌岌可危，如今哪里能承受住这样的震动，于是接连错位、掉落。

紧跟着，碎石从洞顶簌簌落下，越来越多，越来越密，砸在地面上发出连成一片的沉闷声响。

矿洞正在坍塌。

就在那些碎石和岩块将要砸在少年身上将其彻底掩埋时——

013号机甲原本因为操纵者燕居椒离开而驾驶舱门大开，静静伫立在原地，此刻，它动了。

机甲的铁臂缓缓伸出，动作带着某种试探性的迟滞感，又像是在小心翼翼地控制着力道。那只巨大的钢铁手掌将地上即使晕倒也在无意识中疼得蜷缩成一团的少年捧了起来，几乎称得上是轻柔地将少年送进了自己胸腔位置、那个被改装完不久的驾驶室。

舱门闭合。

几乎同一瞬间，矿洞彻底坍塌。

成吨的岩石泥土倾泻而下，重重砸在机甲的后背上，这架通体银灰的训练机甲被巨大的冲击力压倒，屈膝跪在了地上。

即使这样，它的双手依旧牢牢护在胸前。

甚至在舱门闭合前的最后那个间隙，机甲的左手还做了一个动作，它抓起了散落在地上的那些晶核，将那些闪着微光的矿石一把塞进了自己的胸腔。

是刚刚少年晕倒前，也依旧在意着的高级晶核。

那些晶核噼里啪啦地落进驾驶室，在少年脚边堆积起来。

半人高的晶核在黑暗中散发着柔和而稳定的微光，在驾驶室里明明灭灭，像是某种缓慢的呼吸，这亮光将狭小的驾驶室映照得如同被月光浸润的洞穴。

013号机甲保持着跪地的姿势，后背扛着整座矿洞坍塌的重量，双手护着胸腔的位置。

一动不动。

那块被所有人都判定为“报废”的机甲核心上，一丝极细极淡的黑色雾丝若隐若现，只见这些黑雾缠绕上机甲胸腔的驾驶舱观察窗，不多时又悄然隐没。

期间机甲核心发出一声极轻极轻的嗡鸣。

似是一声咿呀学语般的呼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