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宋昳再睁眼时，首先感受到的是一种奇异的“空”。

那原本浸着他下肢、带着微弱温润感的黏稠液体已经消失不见，换言之，是被这具身体在昏迷中吸收殆尽。宋昳试着稍动了动手指，就接触到光滑冰冷的舱壁，蜷缩的腿微微伸展，膝盖便抵上了另一侧的弧形壁面。

这个困住他的“卵”，比他想象中还要狭窄。

宋昳静躺片刻，感受着此时的身体状况：虚弱依旧，但先前那种濒死的衰竭感已减轻许多，胸口缓慢起伏间，能察觉到一丝微弱却真实流淌在四肢百骸的暖意。

那并非灵力。

这具身体孱弱得可怜，经脉滞涩如荒废千年的枯渠，莫说灵力，连凡俗武者那等粗浅的内息都无半分，那流动的暖意，更像是一种生命本源在绝境中的挣扎回涌。

如今一朝失尽修为，宋昳除最开始愣神一瞬外，现在心中已无太多波澜了。

修为越高，越是明白，修仙之路，本就是与天争命。

前尘往事历历在目，不过如今这个情境也不是想那些旁的事情的时候，往后自己再一一计较思量。当务之急，是破了这个困住自己的“卵壳”。

宋昳再次抬手，手掌沿着弧形的壁面细细摸索，一寸一寸，触感冰凉光滑，非金非玉，亦非他所知的任何炼器材料，浑然一体，毫无拼接缝隙，更无符纹阵法痕迹，但他也能猜出这“卵壳”的坚固程度，绝对远超寻常器材，如今自己这副孱弱样子，不知道拼尽全力，能不能破开它。

宋昳收回手，于黑暗中静默三息，而后，他深深吸了一口舱内渐渐稀薄的空气，缓慢却坚定地抬起手，五指收拢，攥成一个与他此刻瘦弱身形极不相称、充满决绝、毫不服输的、骨节发白的稚嫩拳头。

曾经那睥睨一切的大魔头，如今没有修为加持，没有体魄根基，唯有活下去的意志支撑着。

“咚——”

第一拳，砸在身前壁面上，闷响在狭小空间内回荡，震得宋昳脑内轰鸣、耳膜发嗡，反震之力顺着手腕和臂膀传来，使得稚嫩的骨骼和肌肉开始酸疼。

可壁面纹丝不动。

似乎是意料之中的景象，宋昳连眉头都未皱，第二拳接踵而至。

“咚!”

位置毫厘不差，落在同一处，手臂酸疼加剧，指骨处更是传来火辣辣的感觉，对此宋昳毫不在意。

第三拳，第四拳……

他摒弃了所有杂念，将全部精神集中于那一处。脑海中，不再有前世身为世之强者的记忆，不再有对所处环境的疑虑，只剩下最原始、最纯粹的念头：

打破它!

拳起，拳落，带着骨子里不服输的狠劲，一次比一次拼尽全力。

可惜很快，这具身体的极限便过早地展现出来，宋昳此时的手抖的不成样子，黏稠温热的血糊了满手，甚至都感知不到它的存在了，手臂连带着肩膀的肌肉也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肺部更是像破旧风箱般剧烈抽动，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热的刺痛，熟悉的眩晕感再次如潮水般涌上来，漆黑的视野边缘泛起闪烁的白斑。

然而宋昳挥拳的动作并没有因为并不乐观的身体状况有片刻停滞，他咬紧了牙，眼睛在绝对的黑暗中大睁着，眼里充满了历经万劫淬炼、早已融入神魂深处的执拗。

疼痛于他而言，不过是大道途中的些许尘埃罢了，何必管它。

“咚——咚——咚——”

此时捶打声变得杂乱而沉重，不再是纯粹的□□撞击，更像是某种生命在与禁锢它的樊笼做最后的、不计代价的角力。汗水从宋昳的额角渗出，迅速与残存的营养液湿气混合，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滴入因用力而咬紧的唇缝间，那味道咸涩无比。

更糟糕的情况发生了。

宋昳忽然感到一阵强烈的心悸，随之而来的是一种无形的收紧感，仿佛整个空间都在向他压迫而来，呼吸变得异常艰难，每一次吸气都只能攫取到微不足道的氧气，胸膛剧烈起伏，却无法缓解那股愈演愈烈的窒息感。

死亡的阴影从未如此真切地笼罩住他。

宋昳脑中跳出阵阵白光，意识更是如风中残烛摇曳欲熄，身体力竭的自保本能尖叫着要他放弃抵抗的瘫软在地，认命般接受这注定的终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