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灵泽回家时情绪就写在脸上——不高兴。
岳流岚每次都这样,撺掇他把妖怪的事情和姐姐说明白。可他分明跟他讲过的,八岁那年,他向自认为是“唯一的朋友”的孩子透露身份,却因此招来了海城的特调部,还险些在童家夫妇的毒打中丢了命。
笨蛋紫毛鸟,嘴上说得倒轻巧,真要落实,风险不全是他来承担。
傻子鸟给他找不痛快就算了,结果他哥也跟着暗戳戳点他,告诉他姐姐在担心自己得阿尔兹海默症,晚节不保。坏狗,他那时不过是嘴瓢暴露了,才会一时情急把遗忘咒掐多害得姐姐晕乎了整整三天,后来都偷偷帮她抽卡弥补了的。讨厌的巫明辰,居然阴暗揣测他故意伤害,呸,就知道揪住锦鲤一点小辫子不放。
可惜,今天的巫明雨似乎在想事情,独自站在灶台前,盯着白色的水雾发呆。等她意识到沈灵泽回家时,后者已经烦闷地揣着一肚子心事上楼了,徒留半道侧影。
待三人互相道过晚安,预备各自回房前,巫明雨或许仍旧残留一点点的不甘心,喊住他:“小鱼······”她犹豫了几息,张口时声音矮下去,“你有事想跟我说吗?”
在手机上和岳流岚接着吵了几句的沈灵泽的第一反应是慌乱,他很仔细地心里排查到底是哪里走漏了风声,以至于此时根本不敢抬头,没能瞧见他姐眼中的小心翼翼。
不,可能的路径太多了,目前最要紧的,是摸清姐姐的态度——不对,为什么姐姐只问了他,难道不是妖怪的事情,是其他的问题?
或者,一道满含恶意的声音在他耳边低语,是她又一次的偏心,所以才单单来问他呢?
“······”
什么意思?
是······巫明辰是什么,巫明雨都可以无所谓,可以无限度地包容,但沈灵泽不行吗?
“······”
为什么是他呢,沈灵泽垂下眼,为什么都要逼他做选择呢,明明自己从一开始就从未有过第二个可选项。
于是那股郁结已久的怨气兀地自心口涌上来,他说:
“别管我了,你根本什么都不知道!”
他回了自己的房间。
“他······”巫明辰不是很在意傻子锦鲤乱发脾气,他平时就没少挨连记账都缺个名目的水球,但眼瞅着巫明雨蔫巴了,他只得替河豚找补道,“咳,他最近和老岳吵架了,城门失火呢,不是故意烧你的。”
“嗯。”
巫明辰看她仍旧蔫蔫的,摸摸后脖颈,索性对着客厅里的行李箱问:“白姐不是还没回来么,你去找谁玩儿?”
“夏昭好像住院了。”
巫明雨答得很小声,轻飘飘的。
“······”
死鬼车对你的心思那么明显,怎么还要单独去找他呢?巫明辰摸不清楚她的心思,可想起频频提起同居的岳流岚,他的右手下意识攥紧,你也会有这一天吗?我们家不是只有三间卧室吗?到那时又该怎么办呢?
说不上来为什么,巫明辰似乎回到了那天晚上,整个人没进不安的深水区,有些奇怪,但他没来得及细想,那个念头重新占据了他的脑海——在她抛弃你之前,你主动放弃她不就好了?
时至今日,巫明辰也不知这句话是怎么从自己嘴里钻出来的:“我打算下个月搬出去住。”
巫明雨的嘴唇动了动,她原本想问一句为什么的,可是沈灵泽的话仍在耳边绕。
是她太麻烦了吧,她想,谁让她什么事都做不好,连信任感也没法建立足够,害得他们俩不得不守口如瓶,在家也得时刻顾及着她,压制自己的力量。分明是生来就带着的东西,她这样,简直就像强迫左利手只能用右边,生活上应该是很不方便的。
对不起啊······
密密麻麻的思绪闷在胸腔,仅能传递出一个单音节的“嗯”。
2x25年4月25日,平平无奇的一天。
巫明雨起床,洗漱,换好衣服。
巫明辰和沈灵泽半夜里就匆匆忙忙出了门,大概是有新的案子,估计又得忙很久,所以她没做早饭,优先处理了冰箱里容易坏的食材。待她将家里收拾妥当,再整理好随身的背包,她坐在太过安静的家里想了许久,接下来,应该做什么呢?
至少和大家告个别吧,就从······她眨了眨眼,就从太妃糖开始好了,因为就算太妃糖嫌弃她,尚未成精的小熊猫玩偶也没有办法开口骂她的。
家中的短暂送别会的终点设置在露台上,谁让与会人员有且仅有一人,巫明雨难得能拥有百分百的话语权。给花浇了水后,她的心里有些空落落的,于是无端盯着壶口滴落的水珠开始发呆。
“啪嗒——”
下雨了。
早知道不浇水了,她丧气地放下水壶,我怎么什么事都做不好。
背上她最常用的黑色双肩包——这次的背包非常轻盈,可能是少了某个黑黢黢的毛线挂件——她在玄关找出伞,带上角落里的空行李箱,最后一次回头。
家里被一层灰蒙蒙的色彩笼罩,冰冷又僵硬。
“巫明雨,祝你幸福!”
冲着换衣镜里灰扑扑的身影,这句话脱口而出,而她的下一句是:
“再见。”
物业管理处总是很安静,毕竟小区内含人量极低,没有谁会不长眼地为了坏掉的水管或是不够美观的绿化找睚眦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