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之凌回到赫特家,解决了晚餐的问题后,婉拒了瑟维斯叙旧的提议。
因为今天是庆典的第六天,也是少年和那群虫约定的,离开的日子。
晚间七点四十分。
风之凌盘膝坐在床上,将神识连接上那道留在少年身上的追踪印记。
那印记是他用精纯灵力凝成的一缕神识分身,无形无质,不占据任何空间,也不会对宿主的身体造成任何影响。
它像一根极细极轻的丝线,一端系在少年的后颈深处,另一端连着风之凌的识海。
通过它,风之凌可以将耳目“贴”在少年身上,看见他周围的景致,听见他周围的声音。
好处是布咒很方便,而且不费力、不容易被发现。
坏处是只传递光影与声波,不承载思绪。
这是他第三次通过印记“看”那个孩子。
-------------------------------------
第一次,是庆典第三日,也就是他们相遇的那天夜晚。
少年沿着通往洛普家老宅的、某条偏僻的小路,悄无声息地往回走。
叛军在傍晚时分找到了他,确认他安全无恙、身上没有追踪设备后,便将他放了回来。
他们告诉他,三天后的晚上九点,老地方见。
他没有多问,只是点了点头,便转身离开了那个废弃的安全屋。
当风之凌启动追踪印记时,夜色已经彻底沉了下来。
洛普家老宅的轮廓在墨蓝色的天幕下显得格外庞大而森严,像一头蛰伏的巨兽,沉默地吞吐着它领地内的所有生灵。
少年走得很慢,脚步尽量放轻。
他是被允许住在老宅的,说是“住”,不如说是“被收容”。
像他这样不受待见的雌崽,白天可以去学校上课,晚上必须回来,否则就是“逃奴”,被抓到会被打断腿。
他拐过一道弯,前方隐约传来脚步声和压低声音的交谈。
少年脚步一顿,本能地往墙根的阴影里缩了缩。
两个穿着仆从制服的雌虫正从对面走来,他们走得不快,像是在巡视,又像是在消磨时间。
“听说了吗?赫特家那边,有位雄虫阁下要收咱们这边的虫崽做雌奴。”一个尖细的声音说道,语气里带着几分八卦的兴奋。
“哪个?”另一个声音问,听起来更沉稳些。
“二院那个维托少爷,”尖细声音压得更低了,“听说今天下午刚定下来的,过几天就要送过去了。”
“维托少爷?”沉稳声音似乎有些意外,“他不是才……刚成年没多久吧?”
“可不是嘛,但谁让他是雌侍生的呢,又没有兄长的本事。”尖细声音叹了口气,“雌侍生的,能有什么好出路?留在家里也是浪费粮食,不如送出去换点人情。”
“赫特家那位雄虫……什么来头?”沉稳声音问。
“具体的我也不清楚,”尖细声音说,“反正听说年纪不小了,雌君前几年没了,最近在物色新的雌侍和雌奴,家主……大概是觉得维托少爷合适吧。”
“维托少爷自己知道吗?”
“知道又能怎样?”尖细声音嗤笑一声,“他的雌父自己都自身难保了,家主发了话,他还能说不?”
两个声音沉默了片刻。
“唉,也是,”沉稳声音叹了口气,“这就是咱们洛普家的规矩,雄虫说了算,雌虫算什么?连个物件都不如,雌君还好些,好歹有点体面,雌侍?雌奴?呵……”
“嘘,小声点!”尖细声音连忙打断,“这话你也敢说?被管事听见,你这条命还要不要了?”
沉稳声音没再说话,两个仆从匆匆离开了。
风之凌透过少年的眼睛看着那两道消失的背影,沉默地“听”着少年胸腔里那颗心脏——平稳得不像一个刚经历过生死追逐的孩子。
这种对话,他从小听到大。
洛普家是雄虫掌家,这里的“雄虫为尊”比社会上的“雄尊雌卑”还要严重。
雌君有些体面,雌侍却是低人一等,而雌奴什么都不是。
家主弗里曼经常把自己的雌奴“赏给”亲戚雄虫亵玩,美其名曰“联络感情”。
那些雌奴被送出去,过几天再送回来,身上往往带着新的伤痕。没有虫追究,因为这是“雄主”的恩赐。
少年的雌父帕斯纳,也没能幸免。
少年也是在帕斯纳被“赏给”一位亲戚雄虫之后怀上的。弗里曼做过亲子鉴定——不是他的血脉。
这个结果让他彻底失去了对帕斯纳和这个孩子的兴趣,一个不是自己血脉的雌奴所出的雌崽,在他眼里连“物品”都算不上。
但洛普家家大业大,不差他一口饭。所以少年被留了下来,被当成透明人养大。
有吃,有住,有学上——这是法律规定的最低标准,弗里曼懒得在这种小事上跟幼保会过不去。
但也仅此而已。
没有关怀,没有期待,没有任何一个“少爷”应有的待遇。
他只是被“收容”着,像一件被遗忘在仓库角落的旧物。
少年回到阁楼,走进那间狭长低矮的房间。
他走到床边,将一件明显偏大的旧衣服抱进怀里。
那是帕斯纳的衣服。
雌父被带走后,遗物都被清理了,这一件是他偷出来的。
衣服很旧,洗得发白,。
他将衣服贴在脸上,深深吸了一口气,吩仿佛还能闻到残留的、属于雌父的信息素。
窗外的月光透过小小的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片惨白的、巴掌大的光斑。
他想起雌父被带走时回头看他的那一眼——恐惧、不舍、绝望,还有诀别。
那是他最后一次见到雌父。
少年低下头,将脸埋进那件旧衣服里。
帕斯纳离开太久了,残留的信息素早已消散,只剩下洗衣剂寡淡的清香。
但他还是抱着那件衣服,像是在拥抱什么。
渐渐地,他的呼吸变得均匀而绵长。
他睡着了。
风之凌“看着”那个蜷缩在床上的小小身影,沉默了很久。
他明知灵力珍贵,神识却还是多停留了片刻——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守护什么。
他不知道那个孩子叫什么,不知道他经历了什么。他只能透过少年的眼睛“看见”他看见的,通过他的耳朵“听见”他听见的,感受到那间阁楼的潮湿与灰尘。
那晚收回神识后,他在黑暗中坐了很久。
-------------------------------------
第二次“看见”那个孩子,是庆典第4日的黄昏。
此时,少年在刚结束打工。
这是个卖日用品的杂货店,店面不大,生意还行。
老板从钱箱里取出几张星币,又添了几支营养液,一起递过来:“这是今天的工钱,多给你两支,路上带着。”
少年接过,低声说了句“谢谢”,将星币和营养液仔细收好,沿着老宅的方向往回走。
风之凌透过他的眼睛看着这一切,心里泛起一丝淡淡的涩意。
这孩子是在为离开做准备。
“路上小心。”老板摆摆手,又低头去招呼别的客人了。
少年走出小店,夜风迎面扑来,带着一丝凉意。
他站在店门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转身,朝洛普家老宅的方向走去。
少年走得不算快,脚步却格外沉重,或许是累了,或许是别的什么原因,风之凌说不上来。
转过一道弯,前方不远处,洛普家老宅的轮廓已经在夜色中浮现。
少年加快了脚步。
他走到侧门前,正要推门进去,门却从里面被推开了。
两个穿着护卫制服的雌虫走了出来。
他们走得不快,正在低声交谈,声音在夜风中飘散,断断续续。
“……那位新来的奥利小雄子,今天又发脾气了。”
“又怎么了?”
“谁知道呢,听说是今天和他约会的那几位雌虫,没一个合他心意的。”
“啧,A级雄虫嘛,眼光高也正常。家主没说什么?”
“说了两句,让他收敛点,毕竟是在相亲。可那位小少爷哪里听得进去?甩脸就走了,还把劝他吃饭的管家骂了一顿。”
“唉……算了算了,不说了,反正跟咱们没关系,走,换班去。”
两个护卫的声音渐渐远去,被夜风吞没。
少年站在侧门外的阴影里,一动不动。
风之凌透过他的眼睛,看着那扇半掩的门,看着门缝里透出的昏黄灯光。
他没有立刻进去。
他就那样站着,站了好几秒。
胸腔里的心跳,依然平稳。没有愤怒,没有嫉妒,甚至没有任何波澜。
奥利·洛普。
风之凌记得这个名字。
那个在舞会上远远瞪过他一眼的雄虫,那个在极乐鸟号上与他有过一面之缘、气运浓厚却也被蚀血症缠身的年轻雄虫。
他是弗里曼·洛普的侄子,洛普家备受宠爱的嫡系小少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