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门很厚重,上面还落满了灰尘,显然已经很久无人问津,但除此之外没什么特别的,反而有些难以发觉。
希帕娅没有任何停顿,上手扭动上面盘子似的开关。
而眼见着泄露的蒸汽业已向着这边靠近,甚至感受到一股股舔舐他的热浪,欧多洛也哪敢犹豫,赶紧上前帮助她。
或许是因为年久失修的原因,整个过程格外艰难,转动时尖锐的摩擦声令欧多洛牙酸,眼见着气浪来势汹汹,可门却仿佛更乐意欣赏二人的死亡一样,故意拖延着门锁的开启。
他感觉转盘的阻力越来越重越来越重,重到仿佛他更像推动一块巨石至山顶,那回荡在上空的警报似乎比起宣告灾难的降临更像是对二人生命的宣判。
终于,在阻力抵达某一个瞬间时,巨石终于越过山顶向下滚动——安和宁静的黑暗以闪烁的灯光迎接着逃亡者的落脚。
没有任何犹豫地,冲进去的瞬间欧多洛便反身把门砸了回去,力度之大甚至整个人扑了上去,虎势汹汹的蒸汽就这样在扑食二人的前一刻狠狠的撞在了冰冷的金属上就此散开。
好险……要是再晚一秒他俩可就要成为水煮肉了,欧多洛扶着门站起身,但是还没等他松一口气,手臂上传来的温度却让他皱起眉。
不对,他很明显地感觉到这面金属的温度再升高,糟了,那些蒸汽……虽然它们现在被阻绝在外面,但是并不意味着就从此消失,它们的热度借助金属传递,正在加热如今二人所处的空间。
那么,留给他们的时间给少了。
这里几乎封闭的空间也能恰到好处的锁住这些蒸汽,即使他们及时解决了高压问题,避免了爆炸,可退路已经被高温封死,他们必须等待着温度下降。
但是一旦积蓄超过一个值,那么长时间逗留在这里也许就要面临生命危险。
………所以这下是要变成蒸肉了吗。
他看向希帕娅,她已经投入到正中间一座仪器的操作上,仪器上面五花八门罗列着诸多开关,种类之多以至于所能想到的一切类型上面都有,复杂之深以至于原本应该只是执行一些简单明了的操作指令,如今却做到牵一发而动全身,在希帕娅的操作下,不断变幻着布局。
她几乎是从一踏进这间房间时,就一头栽进这座仪器,全然没有在意紧跟其后这足以威胁生命的危机,是因为她已经足够信任他能够妥善处理好这些吗?
………肯定还是因为差分机的存在于她心目中已经凌驾了一切甚至是她的生命所以即使自己哪怕连这种水准的危机都处理不好也无所谓了吧。
欧多洛自嘲道,狭小黑暗的空间里,没过他的是无边的无力与绝望。
他似乎一直都在听天由人。
他做了什么呢?
四下打量下,他发觉原来除了中央的仪器外,一旁还有数台控制台。
他该做什么呢?
他扑到两旁的控制台上,绝望地审视着那些看不懂的按钮,复杂的曲线,陌生的布局………唯一能看得懂的竟然只是那些仪表,可作用是又一次提醒他眼下的危机并没有持续好转的走向,指针虽然又会滑落但又会迅速弹起,在神经质的痉挛中甚至有向恶化的倾向。
他又能做什么呢?
无论希帕娅在操作什么,这肯定是一个极其复杂的过程,所以连她也无法立即完成,但这里还有多少时间呢?
某一瞬间他瞥见控制台的一隅格外熟悉,于是他瞬间把注意力全部倾注在此,这个,这个他认得,之前那个控制台也和这个一样,只是这个更复杂……
如果说之前那个控制台只能控制一条产线,那么这个或许能够控制所有的产线。
欧多洛轻轻扣下一个按钮,却迟迟不敢进行下一步动作。
蒸汽的泄露虽然作为一道镰刀横在他们的脖子上,但也在无意中捅出了一件事实,作为与这场灾难的衍生产物,它的出现或许和灾难根源有着相同的原理。
所以,如果去削减这蒸汽的泄露,是否也能在一定程度上缓解眼下的情况?
………
操作台上方的小灯灯泡有明有暗排成一排,似乎指代着对应生产线的状况。
余光处指针不断在橙色边缘反复横跳,欧多洛一咬牙决定死马当活马医。凭借记忆里的顺序,他扣动所有的按钮,然后目不转睛地盯着那串灯泡,“拜托了拜托了拜托了………”
……
然而面对他的絮絮叨叨,灯泡们无动于衷。
甚至连他预想中最差的结果一起熄灭也没有。
什么也没能为他改动。
欧多洛呼吸一滞,某种陌生的情绪堵塞他的喉间。
可恶!
可恶!
就不能让他做成什么事吗!
那种情绪在他的身体横冲直撞,抓挠他的心肺,攥揉他的眼珠,扼住他的喉咙,直到眼前的景色开始重叠时,化作某种扭曲的声线狠狠砸向控制台:为什么就是要和我作对!
………
伴随那声闷击,灯泡中忽地跳动出几下光影,接着灯丝中产生平稳到有些刺目的光芒。
于手掌处传来的刺痛中,他甚至忘记移开眼,只是跳脱地想道,噢,是年久失修了啊。
与此同时,希帕娅的行动也终于说动了那座沉默的机器,只见它身上所有的零件忽然开始以某种规律运转,规律之奇异和谐仿佛一位舞者舒展其身体开始起舞,在它一圈圈旋转中缓缓降低身姿,机械巨构的脉搏、光芒……所有的一切追随着它的脚步眠于大地。
警报声沉寂。
似乎希帕娅截停的不只是工厂,而是一个世界的运行。
而创造这一切壮举的个体发出一声如释重负的喟叹,整个人伏坐在地上,张开了手掌拂过这机械巨构的皮毛。
欧多洛听见她那声音有些颤抖道:
“太好了,太好了………”
……
欧多洛慢慢凑近,凑到她身旁,同她一样坐到地上,算了,他想着,反正门外的蒸汽还要散去一会,他俩还可以留在这里一会。
他等。
等到希帕娅终于把视线望向他时,欧多洛开口道:“在工厂里的这段时间,你有什么发现么,同我说说吧。”
“欧多洛,我……”迟迟,希帕娅的目光移向了她的手,试探性地张了又张自己的手掌,她摹读着掌上的纹理,终于开口,“我发现这座工厂的问题远比米娅想得要深。”
“我们现在所处的地方是这里的废弃区——这座工厂远比你想象得大,只是大部分地方处于荒废状态——不过那只是糊弄别人的说法,据我观察,这里有相当一部分地方还在运作。”
与此同时,活动在这的工作人员也分了两批,除了这里的工人,还有那么一批人是长期活动在其他地方的外来人员,虽然他们穿着的一样,但是,彼此间的接触却少的可怜。”
“我呢,跟踪了其中一个,然后找到一个储藏区,”
她从怀中掏出一枚小巧的玻璃瓶,轻轻掷向欧多洛。
“里面都是这个东西。”
欧多洛一直盯着她,透过那折射着彩光的玻璃瓶,盯着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直到他确定,她选择了回来,回到自己曾无比熟悉的希帕娅,方才把注意力放在了瓶子上,却看里面都是一些细碎的半透明白色颗粒。
“这些,这些难道是……”
虽然这明明是摩洛独有的产物,但是欧多洛没来由地有些熟悉,直到从记忆中浮出了那个熟悉的名字。
……致幻剂。
“而那些明面上的机器所制作的,不过是掩人耳目的药物外衣,把这个包装成了所谓的曲定安片。”
“也就是说,这些工人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大量吸收了这种粉末所以才出现了米娅的那种症状。”
希帕娅深深看了欧多洛一眼,张了张嘴,“嗯……差不多吧,这种粉末吸收过多后摧毁了正常的吸收通道,也许是……钙,钙元素的缺失进而导致了骨质疏松,所以骨架才会如玻璃一样脆弱。”
“那只要把这些公之于众就可以关停普渡工厂了吧?”
“………不,还差一点,还需要一份书面文件,我还需要一些更有力的证据,我——”
“我知道的,现在去工厂主办公室,如果你愿意,我们是否能带上米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