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这可怎么办?
早知道让那个萨瓦留下来监督自己就好了……哎呀,自己怎么就忘了?
可是事情到了这一步,他只能硬着头皮再试一次,按照相同的步骤把前置操作做好,欧多洛再次拉动阀门——
“滴!”
不出意外,刺耳的警告声再次响起,宣告这次尝试的失败。
唉,要是……
“喂,”
机械齿轮的轰鸣声滚滚向前,时光却为此刻放缓步伐,劣质的人造光芒也不是不能滥竽充数作日光,昏黄的光晕渲染了一团团翻涌的蒸汽云,轻抚过那灰色的长发,点缀了那琥珀色的眼眸,也照得那笼罩于浮空的尘埃颗颗耀眼。
不知何时已经出现的身影,半撑在控制台上,托着腮打量他,颇有些好整以暇的意味。
那个午后,欧多洛错以为自己真遇见了这片人造丛林里的幽灵。
“你在干什么?”
不咸不淡的语调,此时此刻竟勾得欧有了分久别重逢的感动。
欧多洛便把事情一五一十地同她说道。
听到尾声,希帕娅干脆从他手上一把抽走说明书,自己看了过去。许是,她阅读时眼睫敛去了她脸上些许旁人勿近的锐利,欧多洛不由大着胆子与她聊道:“希帕娅,你知道吗,我听到他们有些人说什么幽灵,幽灵的,你觉得呢?”
“………幽灵?”希帕娅先是一顿,手上的纸张忽而移开一半,一咧嘴,“这些人的脑子还真是绕不开这些东西呀。”
她的目光从那仅仅一张的说明书上移开,向中控台四周打量了一下,忽而向着旁边一跃,只三四步,她敏捷的身影业已伫立在一根铜质管道上,若有所思地摸着一处地方。
希帕娅歪了歪头,伸手一指:“工具箱。”
“噢噢。”欧多洛忙把先前拿到的箱子递与她。
却看希帕娅盘坐在管道上,利用里面的工具三下五除二地拆下了一处钢板,打量了一番,十分干脆地扳动了几个按键。
“再试一次。”
欧多洛依言拉动那些开关。
依旧刺耳的“滴!”
这……有些束手无措的欧多洛下意识觑了希帕娅一眼,却见独坐其上的少女平静如初,没有给这一次的失利任何多余的反应,只是与之对望。
须臾,她又从箱子里翻出另外几样工具伏身,那阵仗阵仗活像要跟对方较劲到底,甚至欧多洛几度看见她的身躯近乎蜷缩进机器里。
“希帕娅……”他低声唤道,可又唯恐声音进入她的耳朵。
突然,希帕娅的脑袋再次探出:“再试一次。”
“噢噢好的。”
照旧按下那些按钮,这一次中控台终于不再发出它那尖锐刺耳的鸣叫,而是闪烁起那些五彩斑斓的指示灯,确认指针都指向了绿色区域,欧多洛冲着等候消息的希帕娅点点头:“可以了。”
“好。”希帕娅这才把那些工具收起来,递向欧多洛。
“希帕娅……”犹豫了一番,他轻轻喊了她的名字,眼神轻轻瞄向她。
“嗯?这不是你的问题,他传达给你时就漏了步骤,更何况这个机器似乎年久失修有些故障……”希帕娅本是自顾自地说着,但交接工具箱的那一刻,却感到一阵轻柔的触感,再一看,对方是如此直率地仰视着她的面孔,直率到她轻易地读懂了对方的请求,也就任由对方轻轻打开了她的手掌。
那是和米娅如出一辙的手。
又似乎更为狰狞。
手掌上,深深浅浅的瘢痕纵横交错的同时,厚重的茧迹密布其间。
顿了顿,她道,“……哦,我啊,以前也在些工厂里做过这类工作,了解这些结构,它们是有规律的。”
语调刻板,声调颤抖,以至于她不像是回忆一段往事而是摹读陌生的文字,捞取飘渺的幻影。
直到希帕娅抽回手,活动了一下筋骨,“好了,说起来,我大概探查了大部分地区,已经能确定工厂的布局了,你呢,在这怎么样?”
“我……还好吧,就那样,我已经……习惯了”回忆着今天的经历,欧多洛的眼神闪烁了一下,不由得望向远处,“啊,话说,你……有没有觉得这座工厂有些奇怪。”
“怎么说?”
“嗯……怎么说呢,我觉得,它像活物一样是一个整体。”
“一个……整体?”
难得地,希帕娅露出了狐疑的神情,她再次把目光转向一旁,眺望整座工厂,脑海里她再次解剖这里到底内里,欧多洛的猜测启发了另一个角度,在此所有的结构不再像先前那样杂乱无序毫无章法,而是,像一个罹患增生的畸形儿。
而她开始切除那些冗余无用的增生组织,剩下的结构变得有序,变得干练,变得精妙,变得……像变得一个抵达她唇边的概念,呼之欲出。
她的眼睛睁大,瞳孔微微颤抖,她的呼吸是如此急促慌乱,嘴唇开合间犹豫地、不可置信地吐出一个陌生的名词:“差、差分机………”
“这里是一整座差分机?”
“差分机?”一旁的欧多洛嘀咕道,“那是什么?”
但希帕娅没有回应,她远眺着工厂的一切,蒸汽、黄铜还有灯影,然后难以自制伸出手,渴望触碰这些运动不息的金属巨构,或者是用灵魂碰触另一个更加宏伟、渺远、遥不可及的梦。
又如梦初醒地收回,扭过头来。
“你……刚才说什么?”
“……不,没什么。”下意识地,欧多洛怯懦地掩藏自己的想法,“就这样,我只是想问,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做?”
希帕娅随之眼神一沉,“去工厂主的办公室,那里有我们想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