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渡工厂给欧多洛的第一印象是一座钢铁丛林。

潮湿闷热。

以金属铸造的某种塔楼机器为中央，地面上拔地而起数个大大小小的齿轮，一路增生爬上到四周高高低低的金属造物上，这些造物中最高者甚至直指工厂顶端，透明的玻璃容器镶嵌在他们身上，各种不明液体于其中翻涌，咕噜噜冒出一串串气泡，它们看似奇形怪状毫无关联，又被一条条运转的传输带相联系。

而工人的身影在期间穿梭，于各项仪表、控制台前驻足，偶尔为容器里新添一罐罐液体。

墙壁上、天花板上，以及机器之间，粗细长短各不同的金属管道如藤蔓般遍布其间，不时喷涌出一股股白色的蒸汽，飞旋的风扇即使运作到最快也无法将其吞食，把整座工厂模糊成了一种奇诡的、迷幻的生长在昏黄光斑下的幻像，丁达尔效应的作用下，指示灯的光迷乱作一团团五颜六色、绮丽诡谲的光雾，如萤火虫般闪烁在这座人造的丛林中。

直到他跟随着人群踏上了那悬浮的钢板行道，从耳边传来的却不止是脚步踏在钢板上的空洞回响，还有那近在咫尺的轴承转动声，他意识到自己完全想错了——身旁的并非只是厚不透风的屏障，而是皮肤，隔绝了其下轮转不息的齿轮系统。

而这整座工厂，欧多洛深深回望过去，这整座工厂并未止步于成为容纳金属造物的容器，而是与这里的一切融为一体。

管道是其血管，闪烁的灯光是它的眼，喷涌的蒸汽是它在呼吸，围绕在他的身旁不止的轰鸣声是它的脉搏。

它即是这座钢铁巨物的本身。

而他，以及这里所有的工人，不过是置身在它的腹腔，沿着关节行走，是意外闯入的虫冢、异物、细菌。

“哎呦，”看得有些入迷了，欧多洛甚至没注意到人群早已停下来，抚着脑袋，他赶忙同对方道歉，“不好意思，真是抱歉。”

“喂，你小子！”

糟糕……哪怕眼前是如何的光景都没能看清，对方生硬尖锐的声音一响起，他就知道恐怕不是自己撞上去的，而是对方找上门来的。

刚进工厂就被麻烦找上门了？自己虽然没用好像也没闯祸吧？！

思绪霎时周转了半天，欧多洛确认自己没出过任何纰漏，才敢放下手，撩起眼皮，“您好？”

“麻烦”是个矮个子，打眼望去欧多洛都能望见他的头顶，但欧多洛不敢小觑他，先不说匀称流畅的肌肉覆盖了他的整个身躯，显得他整个人魁梧有力，单说他身后那齐齐眺过来的视线，也是清一色的来势汹汹不怀好意。

哈哈，欧多洛比量了下人数，发现自己仅仅离开希帕娅一会就已经开始怀念她在身畔的日子。

“刚刚就在米娅的身旁是不是你，为什么看到她倒下不扶她？”

“就是！就是！那是米娅诶，你不帮忙就算竟然还后退！”

“说起来这家伙哪来的，我都没见过。”

“不会是米娅带来的吧。”

“那他怎么还这样。”

“就是、就是……”

“啊……我……”别说，回忆起那一幕，欧多洛也觉得自己的反应确实挺缺德的，但是他想解释，又不知道怎么说，米娅倒地是事实，自己见死不救也是事实，总不能说破他俩是演的吧，而且，米娅当时的表现，他甚至说不好是不是演的………

正当他的话语悬于半空时，半路插进来一个尖嗓子喊道：“米娅醒了！她醒了！”

这一遭无疑是为欧多洛解了围，其他人纷纷往另一方靠，矮个子原本叉着腰瞪着他，也不瞪了，全把他抛向了一旁。

没想到米娅在这里竟然……地位格外的高

但他也来不及松口气，也赶着过去看米娅的情况。

安置米娅的房间位置一处偏僻的位置，是工人们在迷宫似的过道上半扶半台送过来的，远离了机器的轰鸣与蒸汽的高温，整间屋子虽然家具简陋但胜在安静凉爽，苏醒的米娅正从唯一一张床上坐起。

其他人见状又七嘴八舌地说起来，但内容和刚才完全不一样了。

“米娅你先别起来再休息一会吧。”

“就是说，你那么着急来上工干什么。”

“是钱不够吗钱不够咱几个凑凑可以给你分点，你说是吧？”

米娅抿着微笑笑听他们，微微歪了歪脑袋，她问道：“那你们都一点不想念我了啦？”

众人一噎，随即有一个年轻稚嫩的面庞软软道：“当然啦，当然想你啦，没有米娅姐我一点安全感没有。”

“是呀是呀，没有你工作变得无聊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