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娃说让自己看店,可是,好吧,欧多洛必须要承认自己完全没接触过,之前在这的时候也没有留意,他本就不是能独当一面的性子,现在一个人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
手足无措的时候,连桌椅这些无机质的死物都仿佛一个个看客在冷漠地审视着自己。
万一给安娃造成什么经济损失了怎么办?思来想去,他干脆用最笨又最稳妥的办法,决定不去阁楼睡,就在一楼趴着打发掉今晚。
劣质的躯体在时间的摧折下皲裂出皱纹,每一道缝隙里都飘逸出积蕴已久的果香与酒气,一时间竟如柔软的手温和地抚摸着欧多洛的精神,令他前所未有的安逸。
他的夜晚难得没有梦魇入侵。
可惜,也许就是命运已经看腻他沉溺在得过且过的岁月中原地踏步了太多日子,如今连片刻的安逸也不愿再给予他。
好觉被打断的时候,晨光刚刚淹没星子,一串敲门声便强而有力地、不容置喙地闯入欧多洛的耳中。
“谁啊……”迷迷糊糊地,他撑起身体,嘟囔着很可能连自己都听不懂的碎碎念,走到大门边,拉拉扯扯好一会才打开了锁——
看清来人的一刻,所有不满连同瞌睡虫一起跑到不知道哪个犄角旮旯没影了。
门外站着的不是别人正是,“希帕娅?”
还有跟在她身后的女生,虽然欧多洛并不眼熟她的眉眼,但对方那身工人的穿着,还有现在脸上标志性的金属义体,都明晃晃地张示着她的身份。
这场交流的引子在很长时间里维持着四目相对的状态。
直到欧多洛试探性地摆了个姿势,犹犹豫豫道:“请?请进来?”
“抱歉,这么晚打扰了。”希帕娅才点了点头,走进来找了个木桌坐下,那名女工也跟随着希帕娅一起不声不响地来到木桌旁。
此刻,欧多洛从未如此庆幸安娃使唤他去当了回酒保,只因他发现如果把希帕娅二人视作寻常来的酒客,他就能油然而生出职业的熟稔感,头一回能自然而然地打开话匣子,“我都以为你要歇息了呢,是又发现什么了吗,辛苦跑一趟来,你们可否和我详细说一下?”
希帕娅动了动嘴唇,没有发声,而是看向那名女工,“还是当事人和你说吧。”
“那请问小姐我该怎么称呼你呢?”
“我,我叫米娅,我,我想委托你们调查我现在工作的这个工厂。”
名为米娅的女工说话时还是有点含糊,但有了辅助义体的协助,至少她的叙述在磕磕绊绊中一步一个脚印地在二人面前缓缓铺开。
和摩洛真理城大多数人一样,米娅的父母因贫穷带来的生存压力而把年幼的她抛弃,米娅不得不从小就为了生计在各个工厂内辗转腾挪,现如今这份工作能吸引她的正是不菲的薪资和还算过得去的环境。
只是入职后她的喜悦没能维持多久,她的前辈病倒了,一开始只是咳嗽头疼,经常感到疲惫,平时能轻易完成的工作变得磨磨蹭蹭,可是她没什么钱看病,没能申请到病假。
直到一次摔倒,再也起不来身子,被紧急送去了医院,一同退去的是蒙蔽她双眼的狂喜和侥幸,裸露的是惊悚的、残忍的真相——她的前辈从未是什么特例,像一截截倒伏的麦秆,与她共事的同事一个接一个病发。
“那之后,我的前辈再也没能站起来,其他人也一样,工厂主给了赔偿,可连三个月的工资都不到,现在更说是什么是感染了歇斯底里症想拒绝赔偿……”
伴随着她的叙述,米娅的声音里染上了层层恨意,已经咬牙切齿到辅助义体里摩擦出尖锐的嗡鸣,仿佛想要把她口中的工厂主生吞活剥,“我不信!”
“我不知道歇斯底里症是什么邪乎玩意,但工人的死没这么简单,工厂里一定有别的问题!”
“所以,你来找我们的目的………”
“我、我想请你们调查这座工厂,因为我听说过城里多了个好厉害的侦探,一来就抓到了个卖假药的混混,然后我这段时间陪同事来问诊时,又听说你出现在这附近,所以我这俩天就来这边碰碰运气。”
“只是……”她神情落寞地摸到自己的下巴,金属的冰冷刺得她指尖发疼,“我没想到连我的身体也……我本来已经调查了很久,但是什么也没调查出来,更何况拖着这样身体……”
“啊!”她又如梦初醒地瞪大她的眼睛,“但是!但是我不会让你们免费帮我们的,我有钱!我打了很多很多的工,有很多很多的钱,至少、至少能付得起一次委托,不信的话,你就报价!”
“我……”他接着米娅的话尾开口,但又想到了什么,眼睛瞟向了希帕娅。
身披灰蓝色斗篷的少女维持着原本的姿势一动不动,似乎并没有什么波动,根本看不出什么反应,只是察觉到欧多洛的注视,她开口道:“所以,她大半夜敲响了我的门,我就带她来亲口问问你的想法。”
米娅担心欧多洛仍有顾虑,急切地补充道:“……还是你们担心被工厂主报复?没关系……”
“没关系,我答应了,”欧多洛打断道,他盯着米娅,安抚性地露出和煦而温柔的笑意,“我的搭档想必一定答应了。”
“你只需要告诉我们,那座工厂在哪。”希帕娅淡淡地补充道。
“其实,我所在的工厂也许你们不是没有听说的,正是最近声名鹊起的,特效药曲定安片的出厂方,普渡工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