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多洛呼吸一滞，他下意识看向安娃，甚至忘记了对方正带着一张密不透风的放毒面罩，其实根本看不出有什么反应，只知道她没有任何停顿，大踏步走了过去。

老实说，看着安娃走向希帕娅时，欧多洛其实一直提着心，他看着安娃款款来到希帕娅身边，平和而不卑不亢道，“你好啊，我是要和你合作吗？那我们现在聊聊你的想法如何呢？”

他又很紧张地看向希帕娅，见对方破天荒没有把安娃当空气，而是微微点头，“我已经初步检查过了，她全身的骨架呈现出一种骨质疏松的状态………”

就伤者的情况她们二人展开讨论，希帕娅寻常那种心不在焉、神游天外的状态渐渐消失，转化成眼里炯炯有神的光。安娃聊到尽兴时还顺手掏出了随身携带的笔记本展开。

欧多洛瞄了一眼，发现上面用各色的线条密密麻麻勾画出许许多多形态各异的结构和图画，虽然一旁笔者贴心地添了不少注脚和补充，但欧多洛一点都看不懂，除了看出来是些人体结构，只觉得头晕眼花，“这要做什么？”

“辅助义体的蓝图，那个人的伤势实在严重，而且………总之，我们打算给她先安上一个辅助义体来维持她正常生活的基础技能。”希帕娅没有抬头，眉眼下垂，十分认真地盯着那些图纸，一点也舍不得离开。

哈……

他松了一口气，同时也忽然意识到对于自己而言即便借住注释也难如天书的内容，在她们的眼里，在她们侃侃而谈的对话中，正勾勒出另一个世界，这个世界是如此包容她们，以至于她们漫步其中甚至不需要任何辅助。

而他，他只是开始觉得医院里的劣质消毒水味原来如此浓厚，和嗡嗡低语的人声拥挤成的海洋在狭小的空间里激荡，此刻混淆着血腥味更是他如此反胃，是如此难以忍受。

他是逃着离开手术室的。

“欧多洛？你怎么出来了呀？”

“我……出来喘口气。”飘也似的语气，欧多洛在看清来人之前就知道那是西西莉亚，

不过她本人神色如常，宽慰道：“的确呢，对于一般人而言吧，手术室里的味道和场面太过刺激了呀，难以忍受是正常的噢，虽然我没有过但我看见过很多新人都这样呢。”

“哈哈……西西莉亚，你这是要去做什么？需要我帮忙吗？”欧多洛干笑两声，转移话题道。

“呵呵……我吗？那真是万分感谢呢，我、嗯………医疗废物太多了我打算到后院扔一些呢。”

他跟在西西莉亚身后，一路从还算宽敞明亮的前厅来到后院，这里幽暗、逼仄，不见光芒的通道里被横七竖八的医疗床塞得满满当当，只留下狭小的间隙供闯入者路过，呜咽、尖叫、哭嚎……一扇扇紧闭的门扉后面传来的模糊声音如同地狱的呼唤。

“那么，这些给你吧。”只见她撩起俩边袖子，捧着的几个盒子里堆积着一团团脏兮兮的布料，可以见到血迹、脓液还有其他秽物。

“好的。”欧多洛接过其中一盒，意料之外的恶臭扑面而来，熏得他直皱眉，但看西西莉亚又继续动身，他又赶紧跟上。

西西莉亚能从容不迫地款款路过，但欧多洛不能，他从病床的间隙挤过，目光不由自主地就留在那些病床上，它们并非空无一物，有的上面还放着被枕，有些被枕上面还有些干涸到发黑的不明污渍，其中有几个还高高隆起，但没有起伏，以至于他不由得怀疑………

“欧多洛，快过来呀！那有什么好看的呢？”

如文明遗弃的废墟一隅，长廊幽暗无光，唯一一处光源于尽头被长方形的门框框住，西西莉亚的身影矗立其间，外界的光芒就尽数撒在她的身上，落在她的脸上，照在她的眼底。

回过神来的欧多洛意识到自己已经不自觉站定，赶紧并步上前，“抱歉抱歉……”

踏出走廊的第一步，等待他的不是豁然开朗的旷然和解脱，是浓重的铁锈腥味，“唔咳………”

是血，很多很多的血，地上本来有很多的水，但血，血更多，汩汩的血液向蛛丝一样蔓延开来，浸染得水面里倒映天空一片黯淡的猩红。

那些血来自一旁的肢体，那些堆积成山的肢体大概是人的，但是如此纤细畸形，手指不像手指而是肉嘟嘟的蓝色肉虫，身体不像身体像肥乎乎的紫色硕鼠，还有那些血肉模糊的不明肉块湿哒哒地瘫在地上。

数以千计，永无止境。

这场景的一切简直就像……那场末日，那场末日的微缩，欧多洛一度以为自己穿越的走廊连通的并非是医院的前厅和后院，而是逾越了两年的时光把他带去了那场末日，但万幸，这次他尚存一丝理智，从口袋里迅速掏出药片吞服下去。

“怎么了呀？”把手上的盒子扔到一旁，西西莉亚一转头就看到这一幕，继而歪着头问道。

“这、这些是什么？”他颤颤巍巍地指了指。

像是这才注意到似的，西西莉亚坦然自若地站在横溅的血污中，道：“噢，这些啊，这些是堕掉的胎儿、还有胎盘，还有些是早夭的婴儿呢。”

“这些、这些孩子就这么堆在这里？”

“对呀，不过呢，”西西莉亚漫步到正中间，步伐轻盈得更像跳了段华尔兹，她扬起头，一只手高高扬起，似乎有无形的雨点滴落在手心，“雨快要来了耶。”

她撇过脑袋，倒映着欧多洛的眼瞳里涌过滚滚乌云，

“到时候一切就无所谓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