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她何错之有?
她没错,她都让崔静姝走开了,是崔静姝非要当拦路虎凑在她面前。
见崔弗君固执己见,死不悔改,如一头犟种,崔相勃然大怒。
“崔弗君,你触犯家规,犯下大错却不知悔改,罪加一等,我身为崔家家主必须秉公执法,即日起,你被崔氏除名,剥夺崔姓,禁入祠堂!”
“出去!”
崔弗君瞳孔骤缩,不可置信地看向崔相。
从得知自己非崔氏血脉,崔弗君就无法接受自己的身份,下意识麻痹自己,又得卢氏承诺,崔弗君开始得意,活在自己的美梦里,而崔相的一番话,无情将崔弗君美梦击碎,并打入地狱。
“阿耶!”
崔相背影冷漠。
崔弗君被送回海棠轩,手脚瘫软,耳边响起父亲冷酷无情的声音,脑中浮现父亲那不近人情的怒容。
父亲竟将她逐出崔家。
她没错!父亲却不相信她。
崔弗君难过又委屈,平生第一次感觉天要塌了,头晕目眩,呼吸困难,浑浑噩噩间她一头撞在梁柱上,登时昏厥过去。
昏厥之后,崔弗君便做了一个荒唐却真实的梦。
梦里发生的事和她如今经历的事一模一样。
她不是崔相和卢氏的孩子。
在梦里,她被崔相责令逐出家门后,她不肯离开崔家,偷偷去找卢氏,卢氏却也不相信崔弗君,让她先离开去庄子里,日后她会再想法子接她回来。
可是她要在外面住到何时?
所以梦里的她跑到崔静姝院中大闹,与其对质,让崔静姝和父亲解释,此举再次触及崔相底线。
崔弗君就这样被逐出家门,想不开时又介意自己死得太潦草窝囊,末了辗转回到赵家,野心勃勃。
从前在长安城内耀眼高傲的崔家嫡女不复存在,落得一个满身污泥,成了一个庶民。
梦里的事模糊了起来,崔弗君最后只看到自己成为未婚夫魏王的妾室,而崔静姝则成为魏王正妻,她嫉妒不甘,不惜谋害崔静姝,以至于落得个不得好死的下场。
梦境中的事着实真实,真实到崔弗君不得不相信,她的确想过去找崔静姝,让真相大白。
然梦中发生的后事告诉她,真相无法大白,如今崔相和卢氏的心不在她这边。
崔弗君也因此恍然大悟,她再也不是父亲和母亲的掌上明珠了,曾经娇纵高傲的崔弗君被迫长大。
她艰难呼吸着,手在发抖,鼻头更是一酸,孤立无援的绝望将她笼罩。
好不容易迫使自己冷静下来,她面色焦躁惶恐,该怎么办?
下一刻,崔弗君脑中冒出一个念头,那就是不择手段也要留在崔家。
“娘子,细软奴婢已经给您收拾好了,方才夫人派人过来说马车已经备好,让您前往角门。”侍婢道。
崔弗君抬眸扶额,掌心满是冷汗:“我昏迷多久了?”
音色带颤。
侍婢:“快一天一夜了。”
“什么时辰了?”
“申时二刻了。”侍婢说。
崔弗君看着侍婢,再环顾周围,突然发现一件事,从前她屋里屋外全是人,只待她醒,便有七八个侍婢鱼贯而入,伺候盥洗。
现在闺阁安静冷清。
崔弗君:“其他人呢?”
侍婢沉默,如实说:“娘子,就剩奴婢一个了。”
“全走光了?”崔弗君震惊,不相信平日围着她打转、随叫随到的老媪、贴身侍婢等近二十位下人一个不剩全走了。
其中老媪可是崔弗君院里的管事嬷嬷,陪了她十多年,一向对崔弗君纵容溺爱,可她也离开了。
侍婢垂首:“娘子消气,他们也是没办法,都被老爷调走了。”
崔弗君感到背叛,怒不可遏,咬牙切齿道:“这群忘恩负义的奴婢!他们尔敢!真该扒了他们的皮!用鞭子狠狠抽他们一顿——”
崔弗君还欲斥责,蓦然想起自己如今已然不是崔家的五娘子,不是崔弗君,而是赵弗君了。
是以他们这些下人弃主而去情有可原。
巨大的落差感让崔弗君的恼怒烟消云散,透骨心寒,末了变得茫然无措,被逐出家门还不够,她又经历了一次身边侍婢走掉的打击,第一次亲身明白什么叫树倒猢狲散,人心易变。
许久之后,崔弗君冷静下来,挺直腰板,维持自己最后一丝体面,即便只有一个侍婢瞧见。
“那你为何不走?”
“奴婢是娘子院里的人,卖身契在娘子手里,自当忠于娘子,无论娘子去哪,奴婢亦当跟随。”
崔弗君吃惊,注视眼前的侍婢,她面孔陌生,崔弗君好似并未见过她,主要是她院里的侍婢太多,她也一向不记得侍婢的名字和面貌,主要是没必要记住。
崔弗君顶多记住四个贴身婢女和管事嬷嬷的名儿。
“你叫什么名儿?”崔弗君道。
侍婢:“半夏,是娘子院里的二等侍女。”
“半夏。”崔弗君念,“这名儿有点耳熟。”
“是娘子给奴婢取的。”半夏道。
崔弗君想不起来了。
半夏有些失落,但也不介意主子不记得她这个人,她本来寡言少语,在侍婢中也不起眼,偶然一次给主子梳发髻得了崔弗君喜爱,被问其名儿,崔弗君嫌名字不好听,给她重新起了个名字,本可以借此等崔弗君青睐,只可惜被其他人排挤,渐渐离了崔弗君的视线。
不过主子给她取了名字已然是她最大的荣幸,她很喜欢这个新名字。
“我记住了。”崔弗君道,回想自己做过的梦,梦里似乎有一个侍女跟在自己身后。
半夏怔然,随即便是欢喜。
崔弗君问:“你真要跟着我?”
“是。”半夏斩钉截铁道。
“我昏迷后是你一直照顾我?”
半夏颔首。
崔弗君面色归为平静,眉眼再不见张扬和娇纵:“有劳你了,你先出去,让我自己待一会。”
半夏心疼,说:“娘子无须言谢,此乃奴婢该做之事,还有娘子那边夫人的人过来催了。”
“你就说我还没醒。”
“是。”
屋中只剩下崔弗君一人,她再也无法遮掩脆弱,不住颤抖,绞尽脑汁想法子摆脱困境。
阿娘也不肯帮她,那谁还能帮她?
还有谁,有谁?
......
灵光一闪,崔弗君想到了一个人,她远在祖地的兄长崔昭湜,年及弱冠,今岁便要正式入仕。
今年尚书省省试定在二月。
崔家子弟可借门荫入仕,但家族倡导科举入仕,方不负崔家之名。
卢氏说过,崔昭湜年前便启程赶往长安,约莫上元节前后抵达长安。
崔昭湜。
如今只有崔昭湜能改变局面。
今日正是上元节,没有宵禁。
崔弗君心中阴霾顿消,紧接着又念及自己和崔昭湜八年未见,关系疏远,他当真会襄助她?
但崔弗君想不了太多了,犹豫成不了事,崔弗君当机立断,索性跑出门抢了一位少年的骏马而去。
落日熔金,那一抹策马出府的绯红如永不熄灭的骄阳烈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