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旺盛的倾诉欲叫她明白,在不知不觉间她竟然在李未祛面前彻底放松下来。
他们之间剑拔弩张、互相埋怨,是那种可以闲聊的关系吗?她应该说些什么呢?
“我……”她的喉咙莫名有些干涩。
李未祛偏头,“嗯?”
这不是她,简直是庸人自扰。
赵许翊直视他,绽放出一个大大的笑容,“这一路多谢师兄!”
千言万语最后汇成一句谢。说完那种有虫子在身上爬的感觉消失,她浑身都舒坦下来。
李未祛愣住,表面笑着应下,心里没由来地感到颓唐。
道谢出来前的那点迟疑转瞬即逝。
他发觉他不想听到师妹这般果决洒脱。他想听到的是欲言又止,是说不清、道不明。
李未祛渴望着师妹对他不再坦然,就像自己对她心思不纯,所以犹犹豫豫、进退两难。
她也应该这样才对?她为什么不这样呢?
这无端的怪罪很是不讲道理。可他越压抑便越想触碰,说服自己的同时又她不解风情。
李未祛不知如何又气又乐的,搞得赵许翊一头雾水,不敢多问。
她正要让出半个身位,免得惹他算旧账,眼前突然一片黑。
失去视觉、周遭不明确的声音全部成了潜在的威胁。
她抬手就要去抓李未祛。因两人都在走动,一把抓住他的无名指和尾指。
两只指头像是她唯一的依仗,唯一确定安全的物什。察觉他轻轻往外抽,赵许翊攥得更紧。
李未祛只好另一手伸过来抓着她的手,“我没想挣扎,只是想握着你的手。师妹,出什么事了?”
除去死死抓着他,赵许翊看不出丝毫破绽,脚也没停。
他若有所感,掰开她的手,在她慌乱前快速与之十指相交。有些唾弃自己趁人之危。但在赵许翊迫不及待反扣时,他同样扣的紧。心安理得地想,这是她主动的,而且她需要帮助不是吗。
“你又看不见了?”他凑到她耳边低声问。
赵许翊点点头。
风吹过,屋檐上的一撮雪落下来,她耳尖跟着晃了晃。一副惊弓之鸟的模样。
李未祛一点点给她描述周围的情况,引导方向,将人先牵回房内。
“你在这稍等,我去前面取饭。”
还以为要劝上一会儿赵许翊才肯松手。
在他提议的瞬间,她的手就松开了。
熨帖的掌心只能与风相对,他下意识要抓回她的手,脚都往前踏了半步。
见她双手放在膝盖上,一副乖巧又信任的模样。李未祛又硬生生止住了手。
这暧昧的拉扯叫他心神飘忽。可这算是什么拉扯呢?不过是他对着一根木头又进又退的独角戏。
他拍拍脑袋,叫自己别想这些有的没的。现在重要的可不是他那些儿女情长。
赵许翊慌乱里抽身,恢复理智之后,觉得自己有些无理取闹。
她笑了笑,“师兄去吧,我在这里等你。”
李未祛想要揉揉她的头,想说些什么,终究还哽在喉咙里。他一直觉得她是假装镇定,觉得她如何如何的不安,又如何如何的弱小。就算她本人没有表露出分毫,他还是会觉得她在硬挺。
那样安慰的动作,掺杂着对她的臆想。
经历数次驴唇不对马嘴,以及被她抛下之后。李未祛总算学会思考自己下意识的反应。如果她没有表露,那么他不该妄自揣测。
师妹心思何其细腻。眼里的一粒尘埃,就算揉红了眼,她都非要弄出来。可她偏偏又是那么坦诚,要和不要都在嘴上和一举一动里。他害怕妄断,自以为是贴心,实际上只会招她更加厌烦。
他叹了口气。挖掘自己的内心是一件苦差事。虽然一开始还觉得全为讨好她。
可他也明白了赵许翊的抵触。因为不在意,所以好不好与她无关。甚至她不想要他改变。她只需要时不时想起这个人愤恨一下就可以了,最多在说上几句。实际上李未祛与她无关。
开关门的吱嘎声,李未祛的脚步声由近及远。
赵许翊放在膝盖上的两只手,慢慢攥紧。她有一种感觉,或许再下一次就是五感尽失了。她没和李未祛说过,除去味觉和嗅觉一直没有之外,听觉时不时也会消失。所以她尽量走在所有人后面,所以她会盯着说话人的嘴巴。
经常的迟钝和发呆并非有意为之。和周围的人少交际些,被发现的时机就会晚一些。
先前她是真的怕了,怕云州城外那一幕又发生在这里。慌得攥上了李未祛的手。
云州那些人尚且能说是他们自讨苦吃。可顺阳屯里的人安居乐业,对他们来说完全是无妄之灾。
自那之后刀剑不敢碰,血也不敢见。
清岸屯情急之下,杀匪首后也没出什么乱子。她以为自己没事了,结果在墟场刨根问底时,李未祛的叹气声还有自己指尖的颤抖让她回神。
她看起来想得到答案。实际上,除非恢复味觉,否则绝不罢休。这不对,这压根就不是她。
漆黑一片里,手指在指腹压出一道弯月似的痕迹,然后又移到别处轻轻掐出。
掐了足足三十七下。
急促的脚步声像是棒槌一下又一下凿向地面,李未祛站在外面就气沉丹田,大喊他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