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去的路上,徐言一直没说话。车后座,李见松坐在他右边,腿靠着他的腿。
到了楼下,徐言推开车门,没有去后备箱拿轮椅。崔燕红代劳了,扶李见松坐稳。
“李见松。”
徐言直呼其名。
李见松明显一愣。
徐言:“周医生跟我说了。他说你的腿没有器质性问题。是功能性的。”
沉默。
又是沉默。
徐言忍着哭腔:“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李见松的手攥着轮椅扶手,指节发白。他张了张嘴,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徐言终于转过头。他的脸因为发烧红得厉害,眼睛也红,但声音很平,平得像在陈述一个物理定律。
“李见松,我们不是在谈恋爱吗?谈恋爱不是应该坦诚一点吗?你每天吃什么药我不知道,你的病历我没看过,你每次去医院都不告诉我。我以为你是怕我担心。但现在我知道了,你是怕我知道真相。”
“不是......”
“你到底是怕我知道,还是觉得我不配知道?”
李见松没回答。
徐言:“这些就算了,可是为什么你连我长得像叶名川这件事都可以闭口不谈?为什么你和我谈恋爱的时候要在睡梦里喊他的名字,为什么你要和杨小春说,你喜欢我只是因为我和他长得像!我在你眼里就只是一个长得像叶名川的工具人吗!你到底喜欢的是我,还是曾经那个对你千依百顺的叶名川!”
口不择言。
李见松没有插话的机会。好不容易徐言嗓子喊哑了,李见松想开口解释,第一句话却是:“你都听到了?”
让人十分生气。
“对,我听到了,我偷听你们说话我不是个东西行了吧!但我要是没听到,我是不是就要被瞒着一辈子!被你当成别人的影子一辈子!而我还傻乎乎地以为我遇上了真爱!”徐言嗓子彻底报废,大雨滂沱,崔燕红一直在给李见松撑伞,被迫看了一整出闹剧,李见松好几次伸手想拉徐言到怀里来躲雨,都没有任何施展的机会,“李见松,你玩弄人的手段真高级!”
“徐言,你冷静点!”
“我凭什么冷静!我忍很久了!
雨砸在徐言脸上,顺着下巴滴进衣领。他烧得浑身发烫,雨水落在皮肤上居然是温的。他整个人在抖,膝盖打颤,扶着路边的栏杆才勉强站稳。
李见松从轮椅上往前倾,手伸出去够他。雨把他的手淋得透湿,指尖碰到徐言手腕的那一下,徐言猛地甩开了。
“别碰我。”
李见松的手停在半空。
崔燕红终于开口了:“那个,雨太大了,要不我们先上楼再——”
“关你什么事?”徐言转过头,眼睛红得吓人。
崔燕红张了张嘴,没说话。她确实没资格参与这场纷争。
李见松的声音终于从身后传来,哑得厉害:“徐言,过来,先跟我回去,你烧成这样——”
“你管我烧成什么样?”徐言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你现在想起来关心我了?你不告诉我你的腿怎么回事,你睡了我一学期,却从来不提叶名川,你在梦里喊他名字的时候我就躺在你旁边!你现在叫我回去?”
“你听我说——”
“说什么?说你不是故意瞒我?说你怕我知道?说你觉得我不配?”徐言每说一句就往前逼一步,雨水从他的睫毛上滴下来,他连擦都不擦,“李见松,你有没有哪怕一秒想过我的感受?你以前从不开口,我以为你只是不想让我看到你狼狈的样子。我他妈心疼你!可你呢?你怎么对我的?”
李见松的手死死攥着轮椅扶手,整个人往前倾,像是要从轮椅上撑起来。可他的腿却在雨里纹丝不动。
“叶名川的事,”他终于开口,每一个字都像从喉咙里往外抠,“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是哪样?”
李见松又沉默了。
徐言等了三秒。五秒。十秒。
“你连编都懒得编了是吧。”
他往后退了一步,退到雨里。整个人被雨浇透,头发贴在额头上,脸色惨白里透着高烧的红。他像一只被逼到墙角的、浑身湿透的猫,弓着背,呲着牙,但随时会倒下去。
“小徐,”崔燕红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很稳,“你今天烧糊涂了,说的话明天你自己都不一定认。我只是李老师的护工,我不管你们之间那些事,但你这样站在雨里,还没吵完你就先倒了,明天还怎么上课?”
“阿姨,你不用管我,”徐言终于找回一点理智,“这是我和他之间的事。”
雨还在下。
“......李见松,”徐言隔着雨幕看着轮椅上的人,声音终于从喊变成了问,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咬碎什么东西,“我就问你一句。你喜欢我,是因为我是我,还是因为我长得像他?”
雨声很大。但这句话落下来的时候,李见松听得清清楚楚。
“你是你,他是他,我承认,我一开始注意你确实是因为你和他有点像,但也只是开始。如果没有这个开始,我们这辈子都走不到一起去。”李见松说。
“哦,所以,你确实把我当成了他的替身。只不过后来觉得我不是他,觉得和我谈也挺好的,可以,我接受,但你梦里为什么喊他的名字?”
李见松闭上了嘴。
徐言等了很久。久到雨把他的外套彻底浸透,久到他开始觉得冷,冷得从骨头缝里往外打颤。他等的是一个解释,一个哪怕编出来的解释。但李见松什么都没有。
“我知道了,”徐言颤抖着说,“先这样吧,等你愿意跟我说实话的时候,我们再谈。”
他转身就走了。
回到宿舍的时候很晚,快十点。
陆顺被他浑身湿透的落汤鸡模样吓了一跳:“我靠你怎么回事?”
“没事,”徐言的嗓子早已哑到不能听,眼睛也是红的,“我去洗个澡就好了。”
洗澡的时候又哭了。
分不清是泪水还是花洒喷出来的水,总之徐言觉得自己已经碎成一片一片。
自那之后他再也没有主动联系李见松。
徐言把李见松的课彻底过成了自习。他坐最后一排靠门的位置,耳朵里塞着耳机,面前摊着一本专业书,从头到尾不抬头。李见松也不叫他,不看他,仿佛这个学生从他的花名册里蒸发了一样。
六月中旬,准备升大三的时候,期末成绩出来了,徐言以为自己会被穿小鞋,心里忐忑了一阵,可当他点开成绩明细,发现李见松的那门课给的分数客观到可怕。
90分。
美术治疗的期末考不是写试卷,而是现场提问加口述,以小组为单位的。
徐言所在的小组都是比较厉害的学生,所以整个环节对答如流,没有出什么错漏,唯一的不足是陆顺考试前夜熬通宵,注意力不集中,有个问题轮到陆顺回答的时候,他还反问了一遍李见松刚才问的是什么。
所以陆顺拿了85分。
其他人的成绩也几乎都是八九十分,个别很优秀的有95分,所以不存在李见松放水或者故意刁难谁。
徐言看着成绩,知道李见松公平,却又更难受了。
师生恋最危险的无非就是这个,谈恋爱的时候学生可能会受到过多的优待和关注,分手了可能会被穿小鞋。而李见松却把感情和别的东西分得那么开,热恋期也没有因为喜欢徐言而给徐言的成绩网开一面,分手了也没有因此挂他的科。
虽然这是一个老师必须遵守的道德底线,但对于徐言来说,这就是很好的人。
他很想去找李见松,说那天都是气话,说他想好好聊聊。
他想说,那天的屁股针打得很疼,他想扑进李见松怀里,想被李见松哄,想要得到只有小孩才能得到的温暖。
他想说我只是希望你可以坦诚一点,我只是想要被重视,我只是想你能什么都告诉我。
但下一秒理智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