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正是在这亲掌权柄、梳理朝局的过程中,谢丹棠才得以用一种全新的、更为清晰也更为冷酷的目光,重新审视杜家……以及杜雪溪。
几乎能与皇权分庭抗礼的巨擘,如今在她毫不留情的打压和拆分下,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衰颓、分化。
起初,她以为这会是一场硬仗,毕竟百足之虫死而不僵。
然而,真正交手后,她却发现,杜家这艘大船,真正的龙骨与舵手,似乎只有两人——一人是她死去的母亲,一人是她锁起来的权臣。
杜玉芷已逝,留下的更多是宫廷内的影响力与部分政治遗产,而杜家在前朝的根基、维系其屹立不倒的权谋网络、处理复杂政务的能力、乃至对天下大势的敏锐洞察……
竟然只有一个杜雪溪。
上一代的老家伙们,多是倚仗家族余荫、利欲熏心的草包,不然也不会最终同意将杜雪溪出卖给她以求自保;而同辈兄弟子侄,倒是有几个勉强堪用的,处事中规中矩,守成或许有余;唯有杜云衡,还算沉稳,但在谢丹棠的严密监视下,目前也翻不起什么浪花。
杜家的下一代则太年轻了,羽翼未丰,经验不足,在谢丹棠有意无意的压制和当前混乱的局势下,根本无法真正支撑起家族门庭。
谢丹棠决不允许任何世家大族拥有威胁皇权的力量,不能再出现第二个杜雪溪。
她伸手扶着额头,又叹了一口气。竟然有些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物伤其类的凛然,她并不因此同情杜雪溪或愧疚于他,不忠于君怎么也不是冤枉了他。
怪不得他瞧起来是那样,铁打的人,也要熬干心血。
只是没了他,她自己也成,现下杜雪溪和这江山一样,都在她的掌中了。
批阅完最后一份关于南方水患赈灾的奏章,窗外已传来隐约的更漏声,已是后半夜了。她想唤人换盏浓茶,可无尽的疲惫如潮水般涌来,瞬间将她淹没。
“解释清楚,你调集粮草,密会边将,究竟意欲何为?把兵符和粮草调度权交出来!”
是前世的她的声音。
“陛下,此事牵涉甚广,非一时能说清。您此事牵涉甚广,非一时能说清。”
“什么缘由需要瞒着朕?你究竟是在防备谁?还是说你在谋划着什么见不得光的事情,怕我知道,舅舅?”
“您身边或有耳目未净。臣请陛下暂息雷霆之怒,容臣……”
“你是说朕的身边有内鬼?所以你要替孤清理门户,所以你要握住兵权粮草不放?杜雪溪,你好大的胆子!你真当朕是稚子,可随意欺瞒拿捏吗?”
——你不怕我处死你吗?
她最后没有把这句话说出口,但她又说了什么呢:“滚!没有我的旨意,你不准再踏入宫中半步!”
此话没错。杜雪溪后日就逼宫杀进来了。
此时再看前世,实是少年意气,若她徐徐图之,其实未尝没有赢面。杜雪溪彼时看起来并不想跟她撕破脸……
“陛下?陛下?”
内侍的声音唤醒了她。
谢丹棠急促地喘息了几下,按住隐隐作痛的额角。
梦中杜雪溪那句未能说完的话叫她很难不在意,如果……没有如果。前世的结局已经铸成。但今生呢?
等不得了,她现在就要去见杜雪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