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了谢丹棠,杜雪溪和侍从,再无他人。
这就是家宴了。和谢丹棠血脉更近的那些野心勃勃的宗室长辈早就或贬或囚……都是杜雪溪一手操办。
内侍退下。谢丹棠端坐主位,杏黄常服衬得她面如冠玉,眉眼间早已褪尽稚气。她展颜时,岳皎仿佛听见了磨刀的霍霍声。
“老师来了,”她说,“快坐。”
“臣病体沉疴,恐扰了陛下雅兴。”
“朕记得老师不喜喧闹。这样清净,正好说话。”
谢丹棠亲自执起温在热水中的酒壶,为他面前的玉杯斟了七分满,又为自己也斟上:“这是去岁新贡,老师尝尝。”
岳皎低头,目光落在澄澈的酒液上。
两人的影子投在光洁的金砖地上,拉得很长,却又在某一处奇异地交叠、扭曲。
他指尖触及酒杯,已经全然明白过来。岳皎有上帝视角,但梦境推演的“杜雪溪”不会有,他知道谢丹棠到底想要做什么,他全都明白,此人并非无力反击或毫无察觉……他就是放任了。
因为谢丹棠做得足够好,比他预想中还要好。
手腕日渐圆熟,心思愈发深沉,懂得借力打力,也懂得适时隐忍。
只是恨他,但那又何妨,一个皇帝若不能摆脱权臣的阴影,便永远只是傀儡。为君者的路上,本就铺满骸骨。
“陛下,”杜雪溪说,“您长大了。”
谢丹棠脸上的笑容微微凝固:“老师此言何意?”
杜雪溪很轻地笑了一下。
他既然也发觉死到临头,有什么可笑?
“陛下,您已经出师了。”
出师?出什么师?弑师吗?
“此局艰险,杀我,确是破局最险、却也最直截了当的一步。往后,便再没有什么能制衡陛下,能令陛下束手束脚了。”
“我希望丹棠永远不要忘记此刻杀死我的心情。”
昔年的太子少师端起酒杯:“想要坐稳这把椅子,陛下需要一直足够心狠,今日决意我死,来日面对其他阻碍,也需如此。”
说完,杜雪溪仰起头,一饮而尽。
如同他一生中做过的无数个决断。
他缓缓闭上眼睛,伏倒桌边。眉眼奇异地舒展了些许,仿佛只是倦极小憩。
死寂片刻,她起身走到他的身前,伸手抚上年长者的脸。触手微凉,但绝非死人的冰冷。鼻息虽微弱,却依旧温热绵长。
谢丹棠终于听到了自己的呼吸声。
假的,是假的。是的,这一切都是我做的,杜雪溪没有死。她要将他借此病故,她要彻底清除他在朝中的势力。一切都会按计划如愿进行。
再恨再怕,她还是无法想象杜雪溪就此真的彻底消失。
但是,为什么呢?
你以为那是毒酒,却还是喝了。你笃定我会杀死你吗?
“哈。”她俯身在他耳廓边轻声笑道:“老师,你不是算无遗策吗?可惜这次你猜错了。”
“朕怎么舍得真的让你去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