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雪溪主持丧仪,下令彻查,处置了几个心怀叵测的宦官宫人,然后,在宗室的一片哭嚎与某些人隐秘的期待中,扶起了另一位更年轻、更怯懦的谢氏王孙。
这一次连表面的平静都难以维持。
新帝夜夜惊梦,形容枯槁,不过半年,便在某个雪夜“失足”跌入水中,捞起来时已是一具尸体。又有几人被推出来顶罪,血染宫墙。
谢家的男人似乎都坐不稳那张椅子,或者说,不被允许坐稳。
终于,有并非谢姓的野心家按捺不住了。
一位是手握部分京畿兵权的悍将,一位是门生故吏遍布朝野的阁老。他们或许觉得,谢家气数已尽,杜雪溪接连扶植傀儡又坐视其死亡,或许本身就在等待一个天命所归的取代者,而他们,可以成为那个天命。
悍将选择了宫变。阁老走的是“禅让”的路子,联络宗室,制造舆论,上书陈情,言说谢氏无德,天命已改,请丞相顺天应人——
他们都死了。
既然谢家人坐不稳,外姓人坐不得,而杜雪溪自己又不坐……那为何不能是杜家其他人?他杜雪溪是杜家人,他们也是杜家人!他能为相,他们为何不能为……更进一步?
于是杜雪溪又杀了一批人。
直到这时,那些原本或观望或侥幸或真的心怀忠义的人们,才后知后觉地感到一种毛骨悚然的诡异。
杜雪溪只要向前再迈一步,坐上那把椅子,一切名正言顺,甚至可能减少许多流血。
但他没有。
他还在最后两人伏诛后,做了一件更让所有人瞠目结舌的事:他把年号改了回来。
废除了那短暂如昙花一现的、属于她某位堂兄的年号,重新沿用了永初。此乃谢丹棠在位时的年号。
杜雪溪是这么说的:“国本未固,正统不移。今上早夭,然法统承续,当溯本清源。自即日起,复永初年号,以正视听,以安天下之心。”
批驳的奏章如雪片般飞向丞相府,言辞激烈者痛斥他颠倒纲常、居心叵测,以臣子而擅改年号,置天子于何地?稍有含蓄者,也拐弯抹角质问:丞相此举,意欲何为?恐非人臣之道。更有清流御史,在朝会上以头抢地,血溅丹墀,哭喊着:礼崩乐坏,国之将亡!
杜雪溪现在成了真正的孤臣。
他站在权力的顶峰,脚下是累累尸骨,身后是空悬的龙椅。
朝臣换了一茬又一茬,反对的声音从激烈到沉寂,从沉寂到麻木,再到最后,变成一种习以为常的诡异默契。
人们不再问为什么,只是默默地在永初年号下过着日子,当差,缴税,生老病死。
直到杜雪溪死去,新一任国主上位,关于他的传说开始在宫闱深处、在朝臣私下、甚至在民间隐秘流传,渐渐演变成后来每一位坐在那龙椅上的帝王的恐惧。
如果你做不好这个皇帝,如果你不能让这个江山比杜雪溪治理时更好……就得小心杜雪溪把你也带下去。
因为这个始终没有成为皇帝的臣子终其一生都站在那里,好像也将永远都站在那里,在龙椅下方不远处。只要你坐上去,就永远活在他的凝视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