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到散了早朝,靖和帝都没给出回答,只是冷声说了句,“朕还不知,诸位竟是如此替边关将士着想。”
这俨然讽刺的是不久前才落下帷幕的惊天大案。
乾阳殿。
靖和帝坐在上首,林声恭敬的站在另一侧。
杜仲小心地将茶奉上,余光微不可见地扫过面前这位身着官服的女子,不禁心想到,这林大人越发得陛下看重,只怕这前途无量。
要知道林声如今也不过双十年华,现已官居正四品翰林学士,堪称如今朝臣中的第一人。
自从沈锦瑶奉令出行后,沈锦琛便不如之前那样被靖和帝看重,而接连两次刺杀后,他也逐渐恼了萧青衡。
又逢顾泽远揭发陈年旧事,朝臣近半数官员被斩。
加之从之前便可看出这林声和沈锦琛之间关系势同水火,这一来更得靖和帝心意。
如今林声已成为天子近臣,朝中多数要事,靖和帝都会招其来,听听她的意见。
今日自然也不例外。
“早朝之事,你如何看待?”
只见林声沉思片刻后,当即跪在地上朗声道:“陛下,臣以为这是个好机会。”
“机会?”靖和帝似笑非笑地开口。
林声解释:“彻查戟门关一战的结果已出,那些将士尸骨本就与此案息息相关,此时若陛下寻人将其尸骨迁回,一来确实能安抚其余边境将士的心,而来也好叫天下百姓知晓您的仁心。”
“但当初的圣旨是朕亲自下的,如今你是想让朕出尔反尔,那就意味着朕当初做错了?”
此话一出,殿内宫人顿时跪下,杜仲不住在心中哀嚎,方才他还在感叹着这林大人是个知分寸,懂进退,眼看着就前途无量的人,怎么现在就犯了这糊涂。
这天下就没有让陛下认错的道理,这林大人当真是糊涂了啊。
林声恍若没察觉到殿内压抑的气氛似的,继续开口:“您是天子,天子怎会有错。而从前不过是受奸臣蒙蔽,这一切都与您无关。”
“更何况,如此一来也能让您解决一桩烦心事。”
靖和帝饶有兴趣地看向林声,“依照你这么说,想来心中已有了合适人选?”
“沈淑妃。”
林声缓缓道来。
话音刚落,殿内更是落针可闻,本就压抑的气氛几乎快要凝成实质。
靖和帝讽刺一笑,“沈淑妃代朕巡游四州,安抚百姓,但现在天下局势纷乱,朕曾听闻因着她的出现,四州中竟有传闻说百姓曾言只知她沈锦瑶,不知朕——”
“若此时再让她替朕去河内州,往后只怕她的名声在这四州内比朕更让百姓知晓。”
“这就是你说的能替朕解决烦心事?”
“林声,你好大的胆子。”
听着这怒声,林声也只是不卑不亢道:“陛下,河内外两州相隔甚远,且越州内山匪猖獗,四州河流域水匪也甚多,一路山高路远,若是出现意外,也是正常。”
“蒙山遇刺不过冰山一角而已。”
—
暮春三月。
河内州,淮扬郡。
海徳宣完旨后,将手中圣旨轻缓地放入面前女子手中。
想起那圣旨中的内容,他也不禁叹息,当真是世事无常,眼看着这沈淑妃回宫在即,却不想陛下竟下了这么一道旨意。
现在的河外州何其凶险,途径的越州更是匪寇聚集。
然而陛下却让沈淑妃再次动身去往河内州妥善安置因战死在戟门关中将士的尸骨和亡魂。
海德看着沈锦瑶只是平静地接过圣旨谢恩后,甚至连句为什么都不曾有时,只觉得心中五味杂陈。
就单说他从上京来这淮扬郡内也受了不少苦,先有海匪奇袭镇东军的驻守地,后有山匪流民……这其中危险,他也知晓。
但海徳也只不过是一个替靖和帝宣旨的太监,纵使于心不忍,却也无力改变什么。
于是他只能对沈锦瑶道:“娘娘,此去河内州山高路远,还望您千万保重。”
接着又道一句,“奴才听说玉照宫的宫人将四公主照顾的极好,您不必担心。”
沈锦瑶只是轻浅一笑,“多谢公公。”
日光正盛,晃眼间,从前与现在时空交错般,海德好像看到了沈锦瑶脸上的笑容交叠,六年前在陇西时她虽是笑着的,但谁也都能看出那其中的惶恐和勉强,以及对未知未来的不知所措。
但现在,面前女子脸上却只有平静。
谁都看不出这平静之下到底蕴藏着什么。
最终,在海德转身离开时,他还是没忍住再次回头看去——
身着华服的女子站在光影中,如一株挺直向上,不会因风雨而折腰的青竹,但也更多了几分锋利。
似青竹,更似利剑。
旧影尘埃斑驳,她和从前像,却又不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