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便又是一年除夕夜。
海江郡位于整个大夏东南方,临海、多港口,气候更加湿润。
不比上京城那样如鹅毛般的大雪,这里的雪更细腻些,只一柄纸伞就能将所有风雪挡在外面。
海宁多低山丘陵,山间安静也热闹,于现在的风临军而言最合适不过。
热闹过后,沈锦瑶独自撑伞站在山崖边,从此处望去,下面烛火透亮,能瞧得出下方城池中过年的欢喜。
伞面微微扬起,细雪顺势落下,叫人身上多了几分凉意。
但这都不比沈锦瑶心中的寒意来的多,算起来这是第二个她没有陪在明徽身边过的年。
一年多未见,也不知她的明徽好不好,有没有想她。
山间空旷寂寥,无端让她多了些悲凉感。
临近子时,沈锦瑶身后传来一阵素车滚动的声音,她没有回头,来人也未主动开口。
两人就这般一站一坐着,安静赏雪,等着新岁来临。
“砰、砰——”
一道道烟火划过原本漆黑的天幕,远处寺庙内的钟声敲响时,身后传来一声晴朗的——
“新岁喜乐。”
很奇怪,就算漫天烟火的声音在侧,那四个字却很清晰的传入沈锦瑶耳中。
两人间的气氛沉默一瞬后,在最后一道烟火落下前,沈锦瑶也轻声道了句——
“新岁喜乐。”
天幕再次恢复成漆黑一片,身后的素车也不知在何时离开。
沈锦瑶仍站在山崖边,只是这次,在她身后的石桌上多了一盏花灯,内里烛火正旺,在这弥天盖地的雪色中,晕染出阵阵暖意。
—
海宁的除夕安静,但上京城的除夕宫宴却凶险万分。
翌日。
沈锦瑶和顾泽远两人正在对弈时,阿青快步走进来,轻声道:“主子,上京城传来消息,说昨夜有刺客潜入皇宫,意图行刺靖和帝,最终景充仪为救圣驾挡刀而亡。”
沈锦瑶拿着白棋的手一顿,接着吩咐道,“知道了,准备一下,我们也该启程了。”
阿青离开后,沈锦瑶看着面前的棋局,问道:“你想好了吗?”
“哒——”黑子落下,最终被困死在白子中。
见状顾泽远没有恼怒,只是淡声道:“从你知道我没死的那一刻起,我接下要做的事就在你的计划之内,不是吗?”
“包括这一路上让我跟在身边,也不仅仅是因为想让我操练将士的缘故,更多的还是以确保接下来的事情能顺利进行。”
“当初戟门关一战的真相总要有人去将它大白于天下,这朝中的龌蹉事也要有人撕开那层遮羞布。”顾泽远将棋局上的黑白子一粒粒捡起收好,继续道:“而我就是最好的人选。”
“已故镇西将军独子,早该死在战场上,带着数万惨死将士冤魂从尸山血海中爬出来的人,一路苟延残喘到上京,只为洗刷当初冤屈,讨回公道。”
“我的出现,更能让人信服。”
“除夕宫宴上天子再度遇刺,民心更加涣散,此时若有人敲响登闻鼓,将数年前的国殇一战昭告天下,那靖和帝不论愿不愿意,只要他还想继续坐在那龙椅上,迫于悠悠众口,就只能彻查到底。”
“我手中的证据足以颠覆朝堂,而朝臣大换血后,于你而言,就是最好的时机。”
听着顾泽远分毫不差地将自己的谋算说出,沈锦瑶也不意外,只是漫不经心道:“尸位素餐的蛀虫本就该被清理,另一些心怀壮志的人也该有机会往上走,”
“武将,我有。”
“文臣,我也要。”
“哒——”
沈锦瑶先一步将最后一枚白子放入棋奁中。
良久后,素车已行至门口,沈锦瑶最终还是开口——
“要活着。”
—
望着前方车马远行,一直到看不到踪影时,沈锦瑶才带着阿青策马往越州而去。
两个人快马加鞭,从此去往越州后,再至上京。
迟了近一年的荼茶饼,也该到想念它的人手中了。
海宁郡中的一切事宜沈锦瑶都交给了商昭和郁闻等人。
而在她刻意放缓的速度下,奉天子令出行的淑妃仪仗以近来山匪颇多唯有,放缓了行进速度。
……
靖和十六年,二月初。
沉默多年,立在皇宫外的登闻鼓再次被敲响。
“咚、咚、咚——”
风雪纷下,晨露还未散尽。
登闻鼓前,一道略显消瘦的人影正一下下挥动着手。
晨光熹微间,光晕落在他身上,日光裹挟着风霜,谱出一段又一段的暗影。
一声响过一声的登闻鼓引得无数百姓驻足围观,他们都看着那坐在素车上的男子,是如何艰难的敲着那登闻鼓。
而令人震惊的是,这男子不是别人,正是六年前与戟门关战败后,幸存于世之人——武宁将军,顾泽远。
登闻鼓一响,朝野震动。
乾阳殿内气氛沉闷,朝臣们跪了一地,靖和帝坐在上首一言不发,杜仲候在一旁更是大气都不敢出。
眼看着那除夕夜刺杀一事都才过去不久,没曾想这戟门关一事又被重提。
这一遭下来,又不知道有多少不知轻重的宫女太监要命丧黄泉了,虽脑子里是这样想着,但杜仲也还是在心里想着待会儿下去要好好叮嘱一番。
顾泽远敲响登闻鼓的时候,正逢下朝,不仅是百姓,就连满朝文武也都看了个正着。
事关家国大事,侍卫也不敢怠慢,加之顾泽远已经亮明身份,于是这消息就如风一般被送到了御前。
正巧打了众人一个措手不及。
谁都没想到在这个节骨眼儿上,在六年前就该死了的顾泽远还能活着回来,出现在上京城,甚至一出手对某些人而言就是催命符。
现在放在靖和帝案桌上的证据,他们也都看过,确实做不得假。
而涉及证人证词的文书等也都签字了画押的,无一疏漏。甚至还有人证也都一并被送来上来。
顾泽远这次明显是有备而来,所以才会毫不犹豫地敲响那登闻鼓。
正是此时,只见一个小太监轻声细步地走到杜仲边上,耳语几句后边低眉顺目地站在了一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