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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浮云一别·其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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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对付不了秋从欢,还对付不了景辰年么。

秋从欢依旧四平八稳坐在那处,任她引着,委实地按在锁骨上,水涔涔的衣口扯得变形,露出一片花白,捂在长袍中的皮肤常见不见太阳,单薄地裹着筋骨,显出几分病态,空气太冷,松落白打了个颤。

她没能等到秋从欢甩她一耳光,指着她的鼻子怒骂。

秋从欢的大拇指扣住她锁骨的楞起,眉头都没有皱一下,可悲地俯视她:“你把自己当什么?”

松落白被那道眼神压得一瞬喘不过气,巨大的自愧奔涌而来,被蛰到似的,猛然撒了手,膝行着后挪。

秋从欢掐住她的颈子,制得她动弹不得,眼里淌着浓重的失望,松落白双手虚虚地搭在她腕子上,被钉住似的,听见她说:“你这么作践自己,对得起谁?对得起把你托付给我的你娘,对得起天不亮去练功的你自己?既然你靠这本事也能糊口,我何必教你剑术。”

一字一句劈头盖脸地砸在她心上,她无处可逃,望着房梁发呆时的渴望卷土重来,像一口漩涡,铺天盖地地吞噬了她。

秋从欢撒开手,她萎顿在地上,低着脸,想张口反驳,不是这样的,明明只有她能承袭秋从欢的衣钵,童焦说秋从欢后继无人,没有她,秋从欢的一身本事还能传给谁?辞春剑法十三式,除了秋从欢,只有她能使出来——她不敢看秋从欢,自暴自弃地抽着脸撑起笑喃喃:“您多事答应我娘,就该把我丢在雪地里冻死,省得后来许多麻烦。

秋从欢蹲下,抬起她的下颔,迫使她的视线聚集:“你就这么想死?”

松落白高仰起脸,经染岁月的风尘,漂亮得支离破碎,显出孱弱的瘦与白,空洞洞地望着她,一丝挣扎的欲望都没有,恨不得当即被掐死,才好获得解脱,秋从欢又感到心悸。

十岁出头的松落白,跪在知暮殿中,伸手接回徒帖,她将刻着松落白名字的玉佩与回帖一并塞入手中,松落白一愣,拿起来端详了半晌,明朗朗地笑着说谢谢师傅,仿佛是昨日的事情。

她们谁也没想到,将来会变成这样。

秋从欢轻轻摩挲她的脸颊,还红肿着,透着星星点点的绛紫,一见面就剑拔弩张,谁也不肯相让,好像真要有一方死掉才算了结似的。

明明说两句好听话,乖乖认个错,她就会原谅她。她当初原谅过她一次,就会原谅她第二次,松落白怎么就不懂呢,没有能赢过孩子的母亲,师傅大抵也是一样的。

方才松落白一跪下来,她立刻就明白了松落白想干什么,暗火压不住,胸腔闷闷发痛,她忍不住地怀疑:这种手段,有没有对别人用过?

曾经意气风发、不可一世的孩子,傲骨碎了,脊梁被打断了,锐气削去了,为了达成目的,宁愿用这样的手段——

秋从欢走到这个位置,沧海横流,千帆过尽,什么都看过了,日月来回轮换,不过风轻云淡,面对松落白,却久违地感到力不从心。

在江湖上撞得头破血流,遍体鳞伤,仍然不肯低头认输,非要梗着脖子与她较劲,把自己弄得身心俱疲,再跑到她面前一心求死。

她望着逆徒了无生气的眼睛,心有余悸地后怕,下次再见到的,会不会就是一抔黃土。

她无能为力,无可奈何。

秋从欢阖了阖眼,再睁开,满是疲乏。

灯火如豆,忽明忽暗,映出清隽儒雅的脸上细小的纹路,松落白紧的难受了下,秋掌门居然也会老么?她们已经很多年没有相见了,久到她总以为秋从欢还是记忆中的模样。

秋从欢放开她,起身解下外袍,似乎晃了一下,捋平褶皱叠了两叠,搭在桌面上,将她拉起来,带到床上,按着脑袋压下去。

一人睡的小床,贴墙放着,又窄又硬,她背着秋掌门,分辨不出她是愤怒还是别的什么了,捉住她的手,惶恐不安地叫道:“秋掌门……”

指尖勾住腰口,清苦的檀香降下,秋从欢在她耳边温声道:“这不是你要的吗,你不愿意?”

狭小阴湿的房子陡然宽敞,床帐生香,窗外的巷子化作一片雾气弥漫的温泉,日月改换,她疼得发了汗,迷迷糊糊即将睡过去,秋从欢顺着她的腿脚揉搓,俯下身子,给她捋了捋额头的碎发。

她泡在心痴意软中,恍惚着放了手,喃喃地哀求:“你杀了我吧。”

窗外雨水淅沥,四寂无声。

她瞧见那几条雷赤裸裸地悬在头顶,倏忽惨烈地劈下,锥心刺骨,皮开肉绽。

她冒出一脑门子汗,后背湿透了,忽忽悠悠地想,秋从欢一定恨透了她,她像一条搁浅的鱼,被单刀直入地剖开,千刀万剐,几近敲骨吸髓、磨牙吮血的狠毒。

秋从欢毫无情欲地处置她。

她埋在榻上,手指无力地蜷着,皱着眉一声不吭,一面又想,兜兜转转这么多年,欺师灭祖,逆道乱常——终于是坐实了。

旷日持久的疲惫席卷而来,混混沌沌中,听见秋从欢说:姑娘,你好好活着,才能打败我。她往后一沉,卸了力。

似梦似醒间,秋掌门仍不放过她,一寸一寸检查她的身体,摆胳膊弄腿,松落白睁不开眼,由着她折腾。

半晌听见人问:“你不抹药啊?”

松落白身上有几道旧疤,时日已久,颜色淡了,几近分辨不出来,唯独脚踝上几寸那道是新近的,张牙舞爪地在小腿上爬了半圈,刚刚结了痂,周遭凝着可怖的青紫。

松落白好半天才反应过来是问她腿上的鞭痕,明明这里就她们两个,何必惺惺作态,含糊道:“反正死不了。”

秋从欢哼笑了一声:“再这么糟蹋自己,早晚的事情。”

松落白喃喃:“正好合您心意。”

秋从欢拉起被子,盖过她,似乎无奈地叹气:“到底合了谁心意?”

她嗫嚅着想还嘴,陷在柔软的被褥中,昏了过去。

松落白近些日子睡眠一直不好,大约只睡了两个时辰,睁开眼,天还未亮,雨停了。

窄小的单人床,挤了两个人,连翻身的余地都没有,她冲墙睡,一抬手就碰到身边人,秋从欢平躺在外侧,神色祥和,几近听不到呼吸。

她坐起来,小心翼翼跨过秋掌门,忍着散架般的酸软下床去,捡了桌上秋掌门那套干净的袍子套上,再将自己的物件一样样拾起,抓着破晓,蹑手蹑脚出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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