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园静谧,只剩下松落白、王潜、苟幺幺和芰实四人,面面相觑。
一石激起千层浪。
苟幺幺错愕地看着王潜,一双杏眼瞪得又大又圆,似有很多话要说,却不知从何说起。
王潜面不改色,拢袖微笑:“大侠莫玩笑了。芰实,你带小姐回去休息,晚些我请大夫过去。”
芰实应声,去搀扶苟夭夭,苟夭夭哼一声:“你和我爹一样,什么都不告诉我,只会赶我走。”推开芰实,撩裙跑了。
松落白浑身黏腻,见人都散开,便也抬步而去,被王潜叫住:“多谢大侠,方才替我解围。今日若非大侠相助,家师、夭夭与我一干师弟们,恐怕都要受其所害,无以为报,日后大侠如有差遣,万死不辞。”
松落白回首,懒洋洋道:“不必,我答应苟一番保他性命,你和薛娘子都不是我的对手,莫要白费力气了。”
“在下愚钝,不知大侠在说什么。”
王潜比她尚且高上半头有余,平日里鹤立鸡群,背总是微微躬着,苍白的面颊上,印着几道红漆漆的掌印,鼓了气似的,平和地望着她,姿容端正,神态自若,一派世家公子的模样。
松落白懒得与他兜圈子:“你与无面人周旋时,他处处避着你,你门人不用兵刃,瞧不出门道,瞒不过我。你要杀苟一番,何必请薛娘子,你做徒儿的,合该最容易得手。”
两人沿游廊走了一段,松落白醉意未消,步态不稳,走得摇摇晃晃,天色昏暗,四下无人,王潜忽然如释重负,仰天大笑,胸腔波涛般起伏,许久才平复。
“松大侠,我千算万算,没有算到,你会找上门来。”
“所以你派芰实在我轿中施放毒药,到底是怕我坏你的事,还是想要剑谱?”松落白哂笑,似乎笑自己,又似乎笑他自大,“我被秋掌门扒了层皮都没死掉,怎会死在你手里。”
“大侠既已知晓,看来是我不知深浅。我给芰实的,并非毒药,只是寻常的蒙汗药。松大侠,我方才说的是真心话,世上只有徒儿的错,没有师傅的不是。做人徒儿,不如行院里的红倌儿,伎弟尚能赎买身契,命卖给师傅,一辈子都赎不回了。”王潜缓步走近,“我不杀他,他就会置我于死地,我与大侠是相同的境地,大侠理应是世上最理解我的人。”
松落白脚步未停:“阁下似乎误会了,我从未想过要秋掌门死。”
王潜微笑道:“松大侠,你说没有,旁人可不会觉得没有。”
松落白缓缓道:“旁人怎想,与我何干?”
王潜神色一变,很快恢复寻常,亦步亦趋:“松大侠,我是苟一番身边之人,最知晓他的为人,他本是老掌门之徒,靠改姓入赘才坐上掌门的位置,发妻亡故后改回本姓,立起传男不传女的规矩,遣散女徒,另与土司勾结,随便寻了罪名害得周遭小派家破人亡,再打着扶持相帮的名义侵吞田宅,如此忘恩负义、丧尽天良之人,难道不该杀么?”
松落白悠悠道:“你要杀他,何必搭上自己?”
王潜一愣,松落白停步回身,眼中浮浮沉沉,不知是醉是醒,“佯装男子,蛰伏数年,值当么?”
王潜半晌才道:“大侠好眼力。”
松落白道:“你剑术独到,当年虽未胜出,但我的确记得你,浑阳门上下居然都被你骗了过去。”
王潜攥紧双拳,“既然如此,我便不瞒大侠,我家中原本是跑买卖的客商,穿云剑是我家传武功,十年前,我从浮槎山回来,家宅被一场大火烧得干干净净,苟一番害得我家破人亡,我要他血债血偿!”她抬起头,眸光凌厉,神色陡然狠毒,“松大侠,你问我值不值当,我早就死了,苟活于世的不过是一缕魂魄,只要能杀了苟一番,忍辱负重十载,自废武功改换法门,都是值当的。”
王潜本不该寄希望于松落白的天理良心,松落白的作为天下皆知,撇去叛逃师门、背信弃义这一说,恃才傲物,目空一切,欺压百姓,滥杀无辜,此时刚结果十几人,手里握着利剑,血债累累、烂醉如泥地,借着稀薄的月光望过来,王潜却觉得,松落白会信她。
松落白回身,趔趄彳亍:“你的苦衷我不感兴趣,苟一番若死了,要给我引出许多麻烦,我借住的这几日,不会叫你得手。”
王潜忽然笑了,眉眼柔和,好似清风拂过,一簇寒霜带露的玉茗花沐阳摇曳,轻声道:“大侠在这种关头,忽至浑阳门,难道不是要毁了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