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是危险的地方，越不能容忍自己的士兵毫无防备地冲到前面去。您坚信自己的判断力和应变能力比一般人更敏锐些，却不太考虑自己是个人、也会死这件事。”

她将沉重的装备轻而易举地甩到肩膀上，同时抬手挂一条急降索。不得不说，相较于常规的行政助理与娱乐陪伴型仿生单位，津尼娅在接受过茉莉不太合规的数次升级后，性能相较于通用安保型机体还略强些，大约是单手能顶十个克劳蒂亚的程度。

“至少先让我走前面吧。我修一修就行，您修一修可没那么容易。”

说着她轻飘飘地顺着裂缝速降下去，同时拧开大功率照明设备。

两个层区之间的下降高度超过十米，这快乐过头的家伙落地后还不忘嗯嗯两声。

“嘿，这里像是刮过龙卷风，你那位好情人是不是开了一辆盾构机来的？”

“看起来他像是和恐龙激战了三天三夜。”

“安全，没什么活蹦乱跳的东西。”

杜克做不到津尼娅那样轻松愉快。

萨瓦利德留下的痕迹让他始终处于某种轻度的紧张与戒备状态中。灰翅显然和什么活物打起来了，动静还不算小。对方突破LV117驻军基地的时候显得过于轻描淡写，扛着几乎失去意识的他往外走时呈现出不紧不慢的节奏，但眼下的状况显然比那时更糟些。

“我先下？”

侧头看了埃利亚斯一眼，杜克征询对方的意见。

“或者你在前面。底下有津尼娅，我负责后方。”

“你先。”

001号授权者低声说。

“我动作不够快。如果我被堵在一半，你没法越过我降下去。”

于是杜克不再分辩什么。他只是向其余安防小队的原型机打出一个“保护他”的手势，然后便沿着裂口处津尼娅留下的降缆一滑到底。

津尼娅说得没错，这里看起来没什么活蹦乱跳的东西，更像一间空空荡荡的展示大厅。

巨大的底座上陈列着大小不一的几个透明槽，只不过它们已经碎裂、崩塌，里面的东西也消失得一干二净。

照明设备的光线所打到的地方，还能看见那些保存液流淌的残渣。

环顾完周围的环境后，杜克仰头望向四层区的豁口。那里是唯一顶置光源，更上一层走廊上忽明忽暗的应急灯光透过裂缝投射下来。

001号授权者正慢慢地沿着滑索下降。

如对方所言，日常坐办公室的人对于这些东西并不熟练，其它仿生机体得跟在周围时刻防护。

就在对方距离第五层地面还剩三米的距离时，整个空间晃动了一下。

仿佛有许多无形的手掌推动着前后左右的墙壁、地面与天花板，向着中间挤压。

津尼娅与杜克链接着外装甲的智脑在瞬间弹出警报，四周的温度在这一刻异常上升，黑暗的角落中无数细长的东西攒射出来。

“埃利亚斯！”

杜克来不及发出更多的声音，整个人已经蹿出去贴着地面滚过一圈。

他手中的枪同步开火，迎着破空声响起的地方先射了再说。

与此同时，环绕在001号授权者周围的仿生作战单位快速挡开袭来的攻击。

但是在他们落地之前，四层区被挤压变形的天花板轰然倒塌，连带着固定锁也一并崩解。还没挨到地面的人全都摔下去。

溅得到处都是的墙壁不像是冰冷又坚硬的石块，它们仿佛自带呼吸般起伏，接触的瞬间直接在五层区的地面也砸出一道深沟——与其说砸，不如说地面主动为它让开道路。

有什么东西顷刻碾灭了津尼娅放在地上的大型照明装置。

黑暗中开火的声音此起彼伏。

津尼娅和可以行动的仿生人小队无空隙地切入战斗状态，他们以最快的速度向着活人的身边聚拢。

杜克在切换成夜视模式的瞬间爬起身奔跑，他看清了那些不知道从那里钻出来的、之前毫无征兆的触须，蜷曲的细丝移动速度快到看不清。

在LV117吃过一次亏的男人半秒钟停顿都没有，被缠上就等于死路一条。他绝不在同一个地点滞留一分一毫，开枪和转移同步完成。

某种接近于恐惧般的感受第一次浮现出来。

萨瓦利德不可能留下隐患。

如果这里没被清除干净，是否意味着灰翅在战斗过程中遭遇的某些意外，才让如此大面积的污染物残留于此。

又或者对方挨了暗算和偷袭，以至于不得不因为受伤而撤离。

但是没有更多的时间让他浸泡在担忧之中，当务之急他得绕过地面的坑洼与障碍物，赶到埃利亚斯的身边去。

对方手里有枪，但是射击技术略胜于无，且缺乏应对危急灾害的能力。

正如杜克所担忧的那样，还差三米才落地的人被摔懵了。

那些崩解的建筑物更是在周围砸起一大片烟尘，每一片都带着干扰呈像视线的温度。

埃利亚斯爬了两下才费力地爬起来。

“杜克……？”

视野之差让他分辩不清方向，轻型甲的屏幕显示更接近于指代标识，对于普通人而言读取十分费劲。

“这里！”

“这里！”

面积过大的展厅空间自带空旷回声，在这样的场景下显得十分滑稽。

从响动判断对方正在奔跑着接近。

“到我这里！快！”

杜克显然急得不轻，低声说话的同时还带着一点喘气。

“手给我，埃利亚斯，我拉你过来！”

埃利亚斯摸索着伸出一只手，向着声音的方向搭过去。

随即他被紧紧地抓住，黑暗中对方的手指温热又有力，带着极大的力气将他往前拉一把。

可下一秒，在他斜后方的位置传来厉声呼喊。

“放开！松手！”

密集的射击溅落在他的四周。

同一时刻，被拉到足够近距离的埃利亚斯终于看清的面前的东西。

那是一个只有后脑部位、嵌套着许多层皮肤的“人形”。

没有五官，没有面部，光滑的躯干上空白一片，活像是蒙着一层白板。

它的手正牢牢地握在男人的手臂上，细小的嘴巴从每一根手指的缝隙间冒出来。

“……嘻……”

杜克射出的激光穿过它的表面，像是直接砸进非牛顿流体之中。

轻微的焦糊斑点浮现，然后这层皮便快速愈合如初。

蓝色的瞳孔在一瞬间轻度扩张。

过近的距离让人失去任何躲避的可能。握着人类腕部的手指正在变形扭动，张开的嘴巴里露出牙齿的形状。

在001号授权者做出任何反应之前，在那些嘴巴穿透外甲防护层咬下去之前，一柄单分子三棱刺从上到下整个剌开了那东西的脑袋与脖颈，又沿肩膀斩断劈开那捕获住人类的“手”。激光刃的手柄被腐蚀出嘶嘶作响的凹痕，因为攻击角度太过精准，黑色的积液几乎全都被锁死在那具皮囊之中。

将报废武器丢弃的同时，一只手握住埃利亚斯的手臂，另一只手将仍抓着对方不放的“胳膊”残渣强行扯下来，踹向更远的地方。

细小如鱿鱼般游动的触须发了狂，以锋利到可以扎穿钢铁的强度连续弹射向人类的方向。

埃利亚斯被可怕的力气带着连滚过两圈，他的脸与面甲撞在对方的胸口，叮叮当当的声响密集得令人头皮发麻，整个过程中二三十发攻击被拦截在半路，连绵不断地混杂在持续的射击声中。

随即一只手将001号授权者拎起来。

一面张开的小型密蔽场被甩在人类的身前。

悄无声息的ALPHA面向已经重新爬起来的皮囊般的东西，反手掏出了另一柄三棱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