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恩……克里恩……”
短暂失去意识的灰翅因为呼唤的声音和触碰自己的东西而醒来。
他连接头颅的整根脊椎差不多被毫不留情地咬断,这远比其它肢体部位受伤或是缺失更严重。
睁眼的瞬间,克里恩看见联盟议会长的眼睛。
那是两双灰色的眼睛。
“……哒……”
躺着的虫费力地发出一个音节。就像幼年期掌握不好情绪语言的虫崽在面对利雅得与克里特时,总是会发出“哒哒”的声响那样。
一双手臂抱着他、将他扶起来些。
久违地靠在亲眷的怀中令克里恩眨了眨眼,试图用手比划出什么。然后他看见捞住自己的双臂覆盖满鳞片。
纵向拉长如野兽般的瞳孔和不再维持着拟人的模样,意味着面前这位议会长已完全进入异化状态。翅翼和一节节打开的鳞尾盘踞在身侧,轻微的、被压下去的情绪语言如同不明显的背景底噪。
而更多充斥着四周的,则是响亮的、此起彼伏的恐怖爆炸声。
“带走他。”
和可怕的外表不同,利雅得平静地下达指令。
“送去治疗巢穴。其余待命队伍尽快换乘可行动船只,我要赶往瓦萨维那里。”
然后他被轻轻地拉住。
“发生什……么事……了?”
完全撕裂的喉咙还处于加速愈合状态,胸腔被凿开的破口也影响到了呼吸缝和其它器官,以至于克里恩的声音显得有些含混不清。无论是通用语还是情绪语言都无法很好地受他控制。
“……我听……见爆炸。”
“大信息巢出现问题,因为外在入侵而暂时被屏蔽,所有飞船陷入断连状态。”
利雅得言简意赅地回答了对方的提问。
“受巢控制、统一调度的舰队群目前失去群体行动能力。闪纹种不是一时兴起,他们的支援舰队趁着这个时机发动反扑式袭击,逃离监管的罗兰特有可能已与攻击者汇合。”
克里恩的分量足够重,他们的骨骼密度和肌肉质量向来是最适合战斗的配置。
但利雅得直接那样抱着对方站起来,就像曾经抱着自己的幼崽那样。
似乎无论是突发的状况还是溅满整间监禁室的血液,都无法改变这位铁石心肠的议会长的精神状态。
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藏匿舰队突然发难,趁着巢掉线的时机,围住于近行星轨道处待机的灰翅狂轰滥炸,打得彼此间断连的队伍陷入一个不得不各自为政、混乱开火反击的境地。
而从监禁室通往停机巢穴的路上,拖出一道又一道的血痕。显然之前罗兰特被临时突袭打懵了,权将对比之下只能做出温顺的投降姿态,可一旦对方的支援到位,这位亚王虫就立刻撕开人畜无害的表皮,直接抢夺小型机离舰。
不明所以的灰翅分散于各处,没能在第一时间发现禁闭室的异样,有两只年轻的武装种被偷袭受伤,差不多完全丧失行动力。他们的血液几乎抹成指向明确的道标,身体更是差一点就要连头被切断。
不知为何,逃离的亚王虫没真的将那些脑袋给拧掉。
仿佛在最后关头,这位对核心基因族群怀抱着不满、甚至对于篡位一事蓄谋已久的罗兰特勉强留了一丝情。不多,只够看押者刚好活下来的程度。
克里恩闭了一下眼睛。
他摇摇晃晃地试图靠自身的力量站起来。哪怕虫群天生对于痛觉不敏锐,太过严重的伤势还是令他在落地的瞬间发出情绪语言的嘶哑咆哮。
“我……不去治疗巢……穴。”
捂着自己脖子的灰翅断断续续地说,看起来仿佛只要一松手,刚愈合的这部分就会不小心断掉。
“我要处……理自己引发的事故,与责任……我可以战斗。”
放手的利雅得没有点头。
“你当前的状态不符合作战要求。”
“我们没……有作战要求。”
克里恩同自己的亲眷对视。
“虫群唯一的本……能,即战斗直至死亡。”
犟种是这样的。哪怕亚成年期在武装种选拔考核中被咬断了三次尾巴、又差点被自己的兄弟一脚踩扁,也没能拧回这一条道走到黑的木头脑袋的想法。加入武装种编队后,垫底的家伙次次任务都擦着被淘汰的边低空飞过,有时候甚至爬都爬不起来要靠萨瓦利德拖着走,但克里恩依旧没有放弃,反而通过十几个大循环的探索摸准了自己在队伍中的定位。
现在他握着利雅得的一只手臂,鳞尾与翅翼垂落在身后。
“……我想去……哒……”
哪怕他最终还是不小心冒出了一点奇怪的音节。
联盟议会长一动不动注视了自己的后代片刻。
然后一向冷漠且缺乏情绪波动的利雅得发出轻微的蜂鸣声,如同某种低沉的叹息。
“从小到大都没有什么能够让你改变自己的主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