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八岐大蛇微微颔首,他已经能想象到须佐之男本人在听到这句话时会做出什么反应——他那位年轻的宿敌一定会以最简短的方式表明自己的决意,继而开口:“我已决意如此。”
天照的眉头锁得更深了,她看了他许久,最终只是摆了摆手,“你先回去吧,此事容后再议。”
八岐大蛇微微欠身行礼,礼数周到得挑不出任何错处,他转身离去时甚至还能感受到天照的目光依旧黏在他脊背上,他面不改色地走出殿门,待到了无人处才缓缓泄出一抹意味不明的笑意。
须佐之男这具躯壳倒是好用的多,倘若是他以他自身的身体去面对天照,先不说面对天照时会不会摁住自己蠢蠢欲动的手,就以众神若听到他要迎娶处刑神,那则预言又要在高天原里流传,如今天照虽有疑惑却并未直接驳斥。
但恐怕没多久高天原众神都得知道这回事了。
八岐大蛇心情愉悦地漫步回到神殿。
不过说起来,这时候他在做些什么呢?八岐大蛇脚步稍稍一顿,眉间的茫然被趣味取代。
03.
须佐之男醒来的时候,首先感觉到肩头过分沉重的重量,他猛地睁开眼,入目是陌生的一处人间庭院后山,曦光透过樱树枝桠照耀在他的身上,暖烘烘的泉水裹住他赤裸的身体他想要坐起身时发现他的肩头上正趴在熟睡的漆紫蛇魔。
须佐之男沉默了片刻,身体下意识想要凝聚出雷电来却又被体内其他异样的神力气息压抑住,他低下头去看自己的手,那其实是双他再熟悉不过的骨节分明的大手,他又用神力探查了番这具躯体——除了他以外并没有其他神魂的存在。
须佐之男又沉默了许久,随后他十分冷静得活动起手指来。
这双属于八岐大蛇的大手确实受他控制,接着他抬起手去摸自己的脸颊,指尖传来的温度像极了蛇的鳞片般冷冰冰的。
“……”
这也难怪为什么蛇魔趴在他的身上,而他却毫无察觉。
须佐之男颇为头疼地揉了揉眉宇,他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绛紫蛇目里已恢复了往日的沉静。
趴在他肩头上的蛇魔被他的动静闹醒,歪着脑袋困惑地看着自己的主人——有些说不出的奇怪,可眼前的气息分明就是它们主人的气息,眼前的身体也是它们主人的身体。
他撑着手臂从泉水里起身,淅淅沥沥的水珠从这具身体滑下。起身的瞬间,须佐之男下意识低头看了一眼,随即又迅速将目光移开,尴尬地抬手捂住自己的眼睛,速战速决般扯过放在泉水边的衣物,闭着眼手忙脚乱地穿戴起来。
八岐大蛇人如其名,比如八岐大蛇这位神明,也比如……那处。
华丽的狩衣下摆宛若蜿蜒的蛇般垂落布条,层层叠叠的,在这种时候显得时间无比漫长起来。
终于穿戴整齐后,他强行压下方才兀自冒出的旖旎色彩,分散注意力般细细观察起庭院。这处庭院并不大,但他倒是不知八岐大蛇竟也会在人间购置庭院来歇息,庭院外头便是人间的街道,彼时日光正好,石板路上行人来来往往,没有一人注意到这处被蛇神结界隐藏起的小院。
须佐之男收回目光,他缓步走进屋内,又默不作声在屋内环视一圈,袖摆下的蛇魔们见他沉着脸,误以为他的心情不算美妙,悄悄聚在他的身后面面相觑着,最终都归于「须佐之男」的问题。
须佐之男在矮桌找到了一面巴掌大的铜镜,明知道结果,但照出来的面容却还是让须佐之男不由怔愣。
镜中的那张脸他再熟悉不过——苍白到毫无血色的妖冶面孔上,狭长的眼尾微微上挑,下眼睑处晕染着淡紫的色彩,那双绛紫色蛇目因换了内里灵魂而少了几分平日的慵懒嘲弄,多了属于处刑神特有的锐利与淡漠。
须佐之男面无表情盯着镜中那张熟悉面孔半晌,随后他抬起手,迟疑着捏了捏自己的脸颊,而镜中人同样面无表情捏了捏自己的脸颊,盯着镜中人总不免想起奇怪的东西,须佐之男心下尴尬,不由放下手将铜镜扣回桌面。
他需要弄清楚发生了什么,为何他醒来就会在八岐大蛇的身体里,以及——他自己身体是否同样承载了八岐大蛇的神魂。
须佐之男狠狠闭了闭眼,他向来不喜八岐大蛇那副散漫又带着嘲弄的腔调,如今却要顶着这张脸出去见人,光是想想他便觉得太阳穴隐隐作痛。
可这似乎未尝不是个机会……?
他将目光挪动蛇魔们的身上,蛇魔们纷纷歪着脑袋,好不困惑地回望着他,就这样相视了几秒,须佐之男率先默默挪开了视线。
“……”
坏了。
他听不懂蛇语。
04.
从蛇魔身上无法下手,所幸须佐之男逮到了恶神。
嫉妒恶神蹲在角落默默思考神生,为什么他竟然会从八岐大蛇身上看到了须佐之男的影子?这是噩梦吧?这一定是噩梦吧!
双脚不着地的「八岐大蛇」冷冷睥睨着持国天,持国天被他看得有些发毛,下意识缩了缩脖子,又下意识摸了摸自己之前被捅了窟窿的地方。
还好。
已经恢复了。
真是万恶的须佐之男啊!
持国天松了口气,看着眼前连笑都懒得维持的「八岐大蛇」斟酌着用词:“你是说,你最近的计划……?”
话到一半在须佐之男注视下赶紧又闭上了嘴。持国天疑惑,持国天沉默,持国天寻思着自己这些天没有见到须佐之男而被须佐之男捅窟窿才对,但为什么祂在会听岔了呢?
祂先是做沉思状,后是摊开了双手,如实回答:“没有计划——蛇神你不是说休息几天吗?”
“?”
这下怀疑自己耳朵听错的变成了须佐之男,这居然是会那位蛇神会做的事情吗?
祂双眼紧闭,似乎在努力思考当时的记忆,“你当时还说……你要去找你的夫人。”
“……?”
这听起来很像个冷笑话,八岐大蛇竟然有位不得人知的夫人?
“夫人?”八岐大蛇到底要做些什么?须佐之男眉头紧蹙,隐隐有不安泛上心头。
持国天保持两手摊开的姿态,“是啊,夫人。我们都不知道你什么时候还有位夫人了……”
持国天说到最后的声音显然小了下去,清风一股脑涌进他宽大的袖摆中,须佐之男没有再过多说些什么,只是低垂下眼眸沉沉注视着某一处,不知道又在思绪什么亦或者只是单纯发散思维。
“算了,若还有新的消息,”须佐之男顿了顿,边含糊着带过前一个话题,边回忆八岐大蛇偶尔提及恶神们时那副似笑非笑的神态,嘴角微勾着补了句:“……记得告诉我。”
对味了!
持国天瞬间喜极而泣,天知道刚才仿佛须佐之男附体的「八岐大蛇」看起来是多么可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