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吗?”八岐大蛇拖长了语调,目光落至须佐之男腕间的镣铐上,控制不了神力的小神明依靠神力镣铐得以暂缓众神对他的忌惮。
察觉到他的目光,须佐之男下意识将手放到身后去。
“你还说自己没做错什么。”将须佐之男的动作尽收眼底,八岐大蛇反而低低笑了声,他伸出手将须佐之男下意识藏起的手轻轻托住,冰冷的掌心裹住双腕,他嘴角噙着抹笑意,绛紫色蛇目细细打量着须佐之男神色变化,“既没做错什么,又为何唯恐我瞧见你腕上的这东西?”
须佐之男咬紧下唇,鎏金色眸中掠过一丝慌乱,但他很快镇静下来,用不符合年纪的老成去重新对上八岐大蛇戏谑的视线,“可传闻只是传闻,我从未主动伤过谁,既无伤过谁,又哪里来的过错?”
“从未主动伤过谁吗……”八岐大蛇轻轻重复了遍须佐之男的话语,他那双绛紫色的蛇目里很快漾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仿若觉得有趣,又好似被这句话勾起了什么或许久远的回忆,“你真是单纯——那些所谓的神明可不会因为你从未伤害过谁而打消对你的忌惮。”
他偏了偏头,趁着须佐之男认真思绪的时刻,以极快的速度迅速在须佐之男腕间那副抑制着神力的镣铐上轻碰了下。
须佐之男猛然从八岐大蛇冰冷手中将腕子藏回后背,瞪圆了那双猫儿似的圆润眼眸看向他,浑身上下就仿若炸了毛的幼猫冲他哈着气,看着好不可爱。
“你做什么!”
“我只是确认一下这东西真有那么奇效罢了。”八岐大蛇施施然收回手,掌心仍残留着些许须佐之男的温热体温,他垂下眼目看向自己轻轻摩挲着的指尖,又抬眸若有所思瞧着须佐之男这副模样,不由轻笑了声,显然是须佐之男仍保持着对他的警惕,“你这么大的动静做什么?”
须佐之男一言不发地抿紧唇,他慢吞吞屈起双腿,把脸颊埋进交叠的手臂里,只露出鎏金色眼眸低垂着,看起来十分柔软的金色发丝随着他的动作露出底下遮掩着的小半截后颈。
八岐大蛇眼瞅他这副模样,没有选择继续问询,随即又姿态随意地在须佐之男身侧安静坐下。
感受到身侧扑面而来的气息,须佐之男稍稍一愣,目光缓缓落至随意坐在身侧的白发男人身上。八岐大蛇天生拥有副好样貌,曦光描绘着八岐大蛇优越的侧脸轮廓,涂抹漆色口脂的薄唇始终向上翘起几分弧度,而那双绛紫色蛇目也偏斜着看向他的方向,八岐大蛇几乎与他身后的落樱景象融为了一体。
“……你为什么要跟我说这些?”须佐之男过了良久才闷闷开口问询,他停顿了片刻又悄悄伸出手轻轻攥住了八岐大蛇垂落下的狩衣一角。
八岐大蛇自然不会将他这些无礼的小动作放在眼中,闻言只是托着腮侧过脸去注视着他,“当神已判定为有罪,言辞举止都是狡辩,一步一息皆是反抗。”
“当神已判定为有罪……”须佐之男轻声呢喃着这句话,额间垂落下的发丝遮挡住大半神纹,只隐约露出些许光泽,“你也被判定过有罪吗?”
八岐大蛇没有立刻回答,他任由须佐之男无礼攥着自己的衣角,那点力道对他来说甚至可以忽略不计,他只是偏着头看着身侧那个缩成一团的小小身影,看他金色的发顶在曦光下泛着耀眼的光泽,看他腕间那副镣铐随着呼吸微微晃动,看那双过分漂亮的眼眸又一次印出了自己的身影。
如此美丽。
“预言定下了我的罪名,在预言之下,他们总能找到新的词安在我身上——不敬神王、存有异心,千篇一律不是在数落我的罪责。”八岐大蛇最终开口道来,他伸出手轻点了点须佐之男发顶倔强翘立起的那缕金发,“不过,竟连神明也信奉预言,真是无趣至极。”
须佐之男眨了眨眼睛,“……你是蛇神?”
“你听说过那则预言,自然应该知晓我是怎样的存在。”八岐大蛇双眸微眯,“你不怕我吗?”
须佐之男没有第一时间回答八岐大蛇的疑问,反倒是用着那双盛满了困惑、甚至还有些许好奇的眼眸深深望着他,“那你——你难受吗?”
这个反问太过于直白,直白到八岐大蛇都不免微微怔了一下,长篇大论一时间堵在喉咙口里吞咽不适,他忽然觉得有些想笑,又觉得彼时笑出来不大合适,于是他便抬着的那只手轻轻覆在须佐之男的发顶揉了揉,与他所想的那般柔软触感令他不由泄出几分笑意来。
八岐大蛇没有继续回答他的反问。
清风仍将落樱花瓣吹拂而落,在絮絮落下的樱花花海中,须佐之男微微往那只冰冷的掌心里蹭了下,像极了本能寻求安全的幼兽。
“我不相信预言。”须佐之男屈起的细长双腿跟着放松般伸长,他仍一手紧攥着八岐大蛇的一角,一手撑到身后去撑住身子,冷冰冰的蛇魔蹭过他攥住衣角的手指又将沉甸甸的脑袋压在他的手背上,但他没有理会,即便垂落下的碎发遮挡住一边目光,可那纤尘不染的眸子始终认真地望着八岐大蛇的方向,亮晶晶的,却也容易让人心生不该有的心思。
看似脆弱的小神明说出了铿锵有力的承诺,世界逐渐沉寂,八岐大蛇只听到须佐之男诉说对他的信任,很难言明那一瞬心头蔓延开的情愫是什么,犹如终有团生生不息的火苗在他冰封已久的心脏一禺里不屈燃烧着。
八岐大蛇终是沉默了片刻,尔后低笑出声,“我是八岐大蛇,但若有一天遗忘这个名字或许对你而言会是好事。”
“八岐大蛇吗——我永远不会遗忘这个名字。”须佐之男歪着脑袋,冲他头一回露出笑容,明明只是幼童脸颊上的浅笑,却又让八岐大蛇不由觉得明媚。
直至多年以后,他注视着那滴雨珠滑落须佐之男眼尾时,澎湃的心随着世界归于寂静,他伸出手想要抹去那滴碍事的雨珠,可当他的手指抬起将要触碰到须佐之男时,这位与他作对千年之久的神将、曾在他心头烙印下刻骨铭心伤痛的宿敌、幼时承诺他不相信预言的小神明彻底化为齑粉消散于天地间。
更多的雨水滴落在他的身上,他维持着抬起的动作一动不动站在原地,心里那簇因须佐之男而起的火苗在千年中挣扎了很久很久,也因须佐之男而不知不觉没了踪影。
世界重归寂静,他的心趋于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