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7分。”

“基础药剂会调配吗？”

“会，在叛军实验室那三年，最新版《战时应急手册》里164种常规药剂我都熟练掌握了调配流程。”

“……好，麻烦帮我配一剂强效退烧药，”席如诗将手里的安瓿瓶放回茶几上，有些无力地蜷起膝盖侧躺回沙发里，弱弱道，“我好像，有点发烧了。”

“请恕我冒昧，上将，”柏时荫闻声微微皱眉，立刻在她身边蹲下，伸手贴在她浮着细汗的前额上认真感受了一下温度，掌心的力量坚实可靠，“……确实有些烫，您的伤口有恶化迹象吗？”

“你怀疑是伤口感染吗……”席如诗迷迷糊糊地意识到了他的暗示，微微摇头，喃喃道，“没事的，我左手上的伤早就已经开始好起来了。”

柏时荫一边利落地调配药剂，一边略感荒谬地摇摇头表示不认可：“距离您受伤才过去不到二十八个小时，怎么可能现在就明显看出康复迹象？您又不是Alpha……”

“如果我是个Alpha，”席如诗顺口接着他的话向下说，语气有些飘渺，“会不会能比现在做得更好一点？”

“……”

柏时荫眸色一暗，拿着注射器抽取药液的手明显顿挫，随后无声叹息，认真道歉：“对不起，是我的错，是我刚才那句话说得不好。”

“与你无关，我就是这么想的，”生了病的席如诗罕见地思维执拗，却也难得坦诚，“我现在做的事情还是太少了，时间和精力都不够用，如果是Alpha的话……”

“如果是Alpha的话，您每天还要单独规划出相当一部分时间去处理信息素抑制和自身难以克制的生理欲望，”柏时荫头一次打断了她的话，起身坐在沙发扶手上，慢慢扶她坐起来倚靠在自己肩头，虚虚地拢着她，语气依旧像平常一样平铺直叙，但语言用词却满是劝慰，“……您看帝国其他性别为Alpha的将军，哪个不是一到易感期就请半个月长假？以情报处的信息周转速度来说，可做不到半个月时间没有总负责人来坐镇指挥。”

席如诗倚在他怀里，闻言终于笑了一下，微微点头：“你说得有道理。”

“药剂调配好了，要现在打吗？”柏时荫扶了她一把，看着她慢慢坐直身体，“左臂还是右臂……放心，我轻一点。”

“我又不是小孩，”席如诗捡起滑落在身侧与沙发之间的手帕，将它叠好后擦了擦汗，撑在额角，主动递给柏时荫离他最近的右臂，“……来吧。”

柏时荫的手法出乎意料地好，直到医用敷料贴在针眼上，席如诗都没感觉到多么显著的痛感。

她想夸他，但又怕牵动到对方有关实验室的晦涩记忆，于是最终也只能选择了相当克制的表达方式：“谢谢。”

“举手之劳，”柏时荫从另一边的沙发上拽过来一张绒毯，细心地把她围起来做好保暖工作，然后开始慢条斯理地收拾茶几上这一片狼藉，“我先把这里收拾好，然后送您上楼睡觉。明天要请假休息吗？”

“当然不要，”席如诗躺在沙发里闭着眼睛，但回复他的速度很快，“我早就跟帝国监狱的典狱长章沄先生约好了，明天我有必须要去的理由……不只是因为傅星来的事情，有些机会一旦错过，就再也不会拥有，所以必须抓住才行。”

“好，那我陪着您，”柏时荫将药箱收拾整齐后放回茶几下面的柜里，又把剩下的医用垃圾打包收好丢进垃圾桶，转身低头将席如诗用公主抱的方式一抄，动作行云流水，“明天需要我背着药箱去吗？”

席如诗顺着他的动作，从善如流地伸出手臂挂在他肩上，轻轻一笑：“怎么，你要装成我的随行军医？”

“随便，什么身份都可以，”柏时荫回答得相当干脆，“我是您的。”

这句话极大程度上取悦了席如诗，她弯起眼睛盯着他看：“是吗……我会记住这句话的，柏少尉。”

“求之不得，”柏时荫带着她一步一步上楼，“如果您在病中的心情有因为我的话变得好一点，那是我的荣幸。”

席如诗马上意识到了他这样说的原因——应该是看见了她的眼泪。

“其实，我今晚不是因为发烧难受才哭的，”她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在他温暖的怀抱里说出了实情，“我今天白天……去参加了华莲娜的葬礼。”

——果然。

柏时荫眼前突然闪回了她下午在胸前别着的那朵纯白鲜花。

当时他没有多问，不代表他不关注。

现在席如诗能主动开口告诉他，这是最好不过的情况。

从她选择倾诉的那一刻开始，长久压抑至深的情绪仿佛出现了一个缺口，席如诗的话语和她整个人一样逐渐颤抖起来，痛苦而惆怅：“她生前那么爱美……但为了掩盖昨晚那件事，怀特霍森上将最终还是选择了将她火葬……火苗燃尽之后，只剩下了几捧残灰装进瓶子里放在石碑底下。她的妹妹海蒂在我旁边哭得撕心裂肺……我……我说不出来什么感觉、但就是……就是有点……”

柏时荫脸上神情未变，但抱着她的臂弯紧了紧。

“先前也有许多人死在我面前，”席如诗的侧颊轻轻贴在柏时荫肩头，语气飘渺，“但华莲娜是一度与我走得最近的那一个。直到昨晚她选择坠落之前，我其实都不认为她会那样做……目睹事故之后，我以为我本该习惯失去的，甚至说服自己这些是作出选择后必须承担的‘代价’……但我克制不住去想她，去回想她在我眼前那最后一面，还有许多……我原本以为自己已经忘却的往事。”

柏时荫放轻了脚步，认真低声应答：“我能理解。”

“我突然觉得很可怕，被权力异化了的……可恶而又可悲的……恐怕从来都不止……”

席如诗低声抽泣一下，没再多说下去，抓着他肩头衣服布料的手指紧了几分。

直到柏时荫将她送回卧室的床沿边轻轻放下，席如诗最终一抹眼角，竭力压抑情绪，重新恢复了平静。

柏时荫在她面前弯下身体，拿着她的手帕帮她慢慢擦掉眼泪。

“在爆发战争的那三年里，有些人是我亲手处决的。虽然流程合法合规，这些人也的确罪大恶极，但我的心境一直都莫名沉重。直到那三年过去，我才真正松了口气，我原先以为一切矛盾都能暂时告一段落，”席如诗慢慢抬手，与他一起攥住那张手帕，柏时荫蹲下身抬眼与她相望，认真聆听她的低语，“事实证明我的想法太理想主义……我今天在某个时刻，突然感觉战争仿佛从未结束，甚至日后只会愈演愈烈……我不知道这算第六感还是什么。无论如何，从明天开始，我必须有所行动，为了不再有像华莲娜这样因为帝国制度而出现的悲剧。”

“……”

两人握着手帕的手慢慢垂放至席如诗膝头。

“我的手上早就沾满了鲜血，柏时荫，”席如诗深深望着他，认真道，“日后恐怕还会更多……杀孽太重的人总是少有善终，我早在走上此道之前就有所觉悟。我知道你是被我舅舅派来放在我身边的人，但我觉得你自己应该有选择权。哪怕你现在觉得帝都星的军区工作确实充满荣耀，我也必须提醒你，它绝非看上去那么光鲜亮丽，现在离开还来得及。

“明天与傅星来见面之后，你就再难从此抽身了。我可以直接告诉你，有关他的事情大多牵涉到帝国一部分核心机密，只要外人知道我曾带你去见过他，那些想要探知帝国秘辛的人接触不到傅星来，却绝对有办法接触你。你以后在帝都星的生活就有极大可能被卷入各种各样莫名其妙的事件之中，永无宁日。”

窗帘将本就昏暗朦胧的夜间光线隔绝在外，黑暗中空气安静得落针可闻。

柏时荫的脸上居然还带着浅淡温和的笑意：“……您在后悔吗？后悔将我牵扯进来。”

“我不确定，”席如诗认真思考了一瞬，回复得很坦诚，“但我并不是个热爱专制的人，总得尊重你自己的意愿。如果你不想承担当面见他的风险，你们两个探讨话题的方式可以换到线上，保密工作交给傅星来自己处理，明天的行程我一个人也可以去。”

柏时荫在心里叹了一声——病成这样还要一个人去，怎么可能放心。

“您是个善良的人，对下属实在很好，”柏时荫微微弯起嘴角，与席如诗一起攥住手帕的那只手轻松翻转，将她微凉的手握在掌心传递温度，语气里带了点隐蔽的怜惜，“……也正因如此，您对自己太过严苛了。”

原本严肃的话题骤然转到自己身上，这让席如诗的脑子一时之间有些转不过来，迷茫道：“……什么？”

柏时荫却轻描淡写地放过了这个话题，摇了摇头：“您以为我是奔着单纯留在帝都星工作而来的吗？并不是这样。您不知道，当初在远苍星系，这个借调机会细究起来并不是从上至下落到我头上的命令，而是我得到消息后，先一步向席月扬将军打报告求来的。”

“……”

“或者这么说也不准确，毕竟与我同届的年轻军官有的折在了战争里，有的患有不同程度的战后应激障碍、入伍意愿不高。在一众候选人里，论各项素质能力和参战经历，只要我打了报告争取这个机会，借调的名额就必然会落到我头上，因为我的履历实在比他们丰富太多。”

“……”

“我说这一切的目的不是为了向您强调我有多好，而是想说我先前提出的合作并非虚假，”柏时荫挑明了自己的来意，也想要减轻席如诗的精神压力，“成为您的下属任您驱驰，这是我的主动选择，您实在不必把原本应该属于我承担的风险扛在您的身上。”

“……纵然我日后天天将你带在身边，也总有护不住你的时候。”

“我知道，您实在不必做到那种程度，我有自保能力，”柏时荫从她口中听见想要回护自己的明确意思，高兴得眉眼弯弯，“与您一样，我对自己将会面对的风险，早在来帝都星之前就已经做好了觉悟。我是自愿踏进这条河流之中的。”

！！！

望着对方在昏暗中依旧灼人的目光，席如诗一时恍惚。

前不久，她自己也刚对着老师说过类似的话。

“……你的那个‘合作’，”席如诗垂眼回望着他，带了点认真的颜色，“到底是什么意思？”

柏时荫没立刻回复她，而是直接抛出了另一个极为敏感的问题：“您让我最近留在这儿，是因为针对我的背景调查要开始了，对吗？”

通过两人握在一起的手，柏时荫能明显感知到对方僵了一瞬。

席如诗睁大了眼睛，语气头一次变得意味深长：“……你确实很敏锐，柏时荫少尉。”

毕竟敢主动提出跟自己“谈合作”、还能得到席月扬少将一力推荐的人，这么些年来只有这一个。

那次潜梦的结果也很令人在意，这个年轻少尉拥有着与年龄不太相符的、异常沉重且丰富的过往经历。

眼下控制住他，是因为她想对他们家商队在整个帝国境内势力范围的影响力有个具体概念——敲山震虎，一锤子下去到底能震多远？

席如诗简直太好奇了。

“……只可惜，帝国情报处的动作比你想象得要更快一点儿。”

早在永眠星之战还未结束前，她就通过战报传回命令，授意这边的直属小组启动了有关柏时荫身份背景的调查。

今天下午，阶段性汇报已经送到了她的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