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留的视野中,他看到周围的人体在扭曲变形,辨识不同相貌衣着形态的信息,诡异地从他们身上逐渐褪去,最终在他眼中变成了鲜活和枯萎的颜色。
难以形容的画面。
生命的信息,在关朔夜的眼中逐渐消失了。
此刻的世界再无形态,只有鲜活和枯萎的颜色区分。
活着的,濒死的,或者死去的生命。
曾经生动绚烂的立体世界,在他眼中化为了扁平的颜色信息。
为什么会看到这样奇怪的景象?
是因为,我要死了吗?
这是我应得的结局。
我不想成为,妈妈的累赘。
关朔夜在火焰中孤独地想着,逐渐闭上眼睛。
——
无限的寂静。
不知过了多久,身体被烧灼的疼痛似乎逐渐消失。
关朔夜慢慢醒来。
周围悄无声息,火盆已经燃尽,他独自一人躺在灰烬中,耳边听不到一点声音。
这是……他还活着吗?
他试着动了动手指,没有感觉任何异样,而后他伸手扶住火盆的边缘慢慢起身,低头看到自己的身体竟然毫发无损,看起来根本没有在焚烧里受一点伤。
而在火盆之外,教坛的地面上。
满地焦黑的人体。
关朔夜怔怔地看着眼前的惨烈景象。
骤然,无数透明丝线从他体内迸射出来,如同发疯的触须冲击着墙壁和地面。
触须在坚硬的地面缠绕拍打,发出剧烈的响声,关朔夜却似乎完全感觉不到疼痛和异样,兀自怔怔地坐在火焰的灰烬内。
触须源源不尽地蔓延。
它们狂舞着,围绕着他,如同他身心的一部分,将他此刻失控崩溃的心念,凝聚成为一副混乱的真实画面。
虚幻的思绪,就此化作外在的神迹显现。
火焰与新生。
伴随着历经炼狱的痛楚。
这就是,真神的诞生。
——
身体微微一颤。
关朔夜从梦中惊醒,他正在支着下颌假寐。
周围空无一人,他独自坐在主教的座椅里,身处寂静无人的圣堂。
森林里的惩戒之夜已经结束,他打发走了所有的不速之客,对罪恶施以足够的责罚和恐惧,也得到了他想要的三学徒情报。
所有的任务,暂告段落。
他独自回到圣堂,身心感到一些疲惫,在小憩中不知不觉睡着了。
梦里,他又一次回到那个恐怖的夜晚。
秘药的折磨,身心的痛楚,那些疯狂邪恶的咆哮和威胁声。
在无尽的绝望中投身蹈火,身体被烈焰焚烧的绝望,世界的颜色在他眼中渐渐褪去……
还有,与他同样痛苦的母亲。
曾经在教廷备受敬仰的金狩骑士,她本不该承受的破碎命运,成为教司争夺权柄的牺牲品。
这一切,仅仅是因为自己仿若真神的容貌。
多年前发生的事,对如今的关朔夜来说已经不算是噩梦。
经过无数次反复的梦魇和惊醒,独自在黑暗中度过孤寂无眠的长夜,他现在可以直视梦境中的每个画面和细节,并且提出疑问和思考。
那一夜,留下了太多秘密。
对他而言,最重要的是自己没能仔细检查那些看似烧焦的人体,无法确认母亲的下落和生死。
教坛周围根本没有焚烧的痕迹,正常活人不可能突然横死,但皇庭军团很快赶到现场,快速处理了在场的所有残骸,并将他送到医研司隔离治疗。
皇庭军团,皇帝的近身侍卫。
侍奉唯一的帝国尊主。
但所有人都知道如今的皇位形同虚设,真正掌控实权的是另一人。
国辅司衡君。
关朔夜自己是无所谓逾越身份和规则,派遣人偶密探必然会得罪这位皇帝的心腹重臣,但他总是对这件事有所迟疑。
他不想让晏风为难。
唯有他。
在他的面前,他想隐藏所有的心事和痛苦。
“如果你不是……”
“如果你,只是它们。”
寂静的圣堂里,关朔夜轻声自语。
“如果你是它们,那我只需要爱你,如同爱着它们。”
“由我亲手创造,保护着我,也被我保护,无需遵守这世间一切的规律法则,成为我的血脉,家人,伴侣,情爱的归宿所在……”
“但你不是。”
“你,时时刻刻只是你。”
圣堂外,传来轻柔的脚步声。
一个身穿白袍的人偶出现在门边,神情温顺地朝着主人的方向微微颔首。
是弥赛亚。
并非被晏风附身的人偶马甲,而是人偶的出厂设置。
晏风的意识早已脱离。
关朔夜的视线停留在弥赛亚身上:“……你走了。”
“谢谢你,陪我度过一段愉快的时光。”
“……是你吗?”
他说罢,突然有些困惑。
门外附近还有几个人偶在巡逻守备,关朔夜的视线游移到那里,缓慢地看着其中一个人偶。
然后是另一个,又一个……
“你,是弥赛亚?”
“还是你?你?”
“抱歉,我分不清……你们的颜色。”
声音有些哀伤。
但很快,关朔夜恢复了惯常的漠然神情。
戴上无情的面具。
他重新成为了那个优雅而冷血的主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