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已经走投无路。”
一片寂静。
人偶们默不作声地聆听着主人的叙述。
“我很高兴,你们不是无情的侩子手,不愿意将森林里的罪人一口气全部干掉。”
“但仁慈的善意,意味着效率降低。”
“就麻烦你们,把残党一个个找出来吧。”
关朔夜冷淡地微笑着,下达了他的命令。
人偶领命。
没有质疑,无需解释。
一切交流只是单方面的说明,无情而有效。
几道身影一晃,人偶们迅速跳开,跃出圣堂消失在森林里。前一秒钟他们还是宁静圣洁的歌者,在转眼间已经变身成为冷酷的杀戮机器。
晏风也跟上去。
离开之前,他回头看了关朔夜一眼。
只见他独自坐回到原位,低头双手支颌,不知道在思考什么。
晏风神情微动,但人偶不会在此时踌躇。
他的舞台,他和他的舞台。
在眼前那片黑暗的森林深处。
弥赛亚飘逸的白袍舞动,如翩跹蝶衣,身影转瞬消失在夜色中。
圣堂里,只留下关朔夜一人。
漫长的寂静。
烛火摇曳,灯光凄冷。
年轻的主教垂眸陷在座椅中,宛若独自沉眠。玻璃镜片之后,长睫轻敛,翡翠般的眼瞳里,带着一抹温柔又迷离的笑意。
他遥望着沉沉的夜色,轻声自语:
“让我看看,这场狩猎最终的胜者是谁。”
“……会是你吗?”
***
纯白的房间。
绣着白银十字丝线的纱帘在微风中舞动,掠过床沿。
窗外偶尔传来一两声初夏的蝉鸣,短促而尖锐,将与世隔绝的场所衬托的更加幽静孤寂。
身穿长袍的少年蜷缩在病床一角,他细碎的金色发丝被凌乱扎成一束,披散在肩头,遮掩住纤丽的容颜。
如同翡翠般迷人的眼眸,蒙着一层死气的阴霾。
任谁看到都会为之惊叹的天生美貌,宛如教廷神话中真神降临的无暇气质。
对他而言,却是噩梦的源头。
他厌恶这一切。
他的灵魂是静息,空洞,虚无的,正如这个房间的纯白颜色。
墙壁,床头,地板。
满眼所见都是白色,几乎有些刺目。
在这无尽的纯白中,唯一夺目的颜色,是他胆怯直视的那一道熟悉身影。
真挚而瑰丽,又如同暖阳夕照。
那是他所侍奉的少年君主,也是他毕生珍爱的挚友,他们曾经在这般舒适的初夏日子里一起野餐,打猎,私访,郊游……那时候的阳光仿佛永远不会沉落。
虽然彼此清楚因为身份有别,这样的快乐不会永远延续,却不曾想到这一天来得这么快。
在那个恐怖的夜晚之后。
“为什么不来向我求助?”少年站在床前,轻声问他。
“我可以用教廷谋反的理由出动皇庭军团,如果你不想闹得太大,律警司,法仪司,任何司部的密探我都可以为你调动。”
“我全部的力量,都愿意为你所用。”
“为什么,拒绝我的帮助?”
“朔夜。”
年少的皇太子跪坐到病床上,轻柔地发出质问。
以他的身份地位,完全可以对这件事不闻不问,或者对关朔夜回避不见的态度大发雷霆。
他甚至可以不需要经过当事者的同意,随意用自己喜欢的方式进行任何程度的调查,彻底弄清楚他的臣子究竟是用什么匪夷所思的手段,一夜之间消灭了教廷的核心势力,以及无数对他怀有恶意的成年人。
包括企图杀死他的母亲。
这是晏风身为上位者,与生俱来的权力。
但他选择宽容地保护了关朔夜的一切隐私,原谅他不肯将真相吐露分毫。
也许,因为那时候他们都还年少纯真,就像小心翼翼地对待透明的玻璃丝一般,认真保护着彼此每一个纤细又坚韧的自尊和秘密。
最激烈的情绪,也只是这一声轻柔的质问。
“朔夜,为什么拒绝我的帮助?”
多么令他痛苦的温柔。
是他命中注定要亲手撕裂的情意。
是他在毁灭一切之后迫切想要去依恋,却绝对不允许自己再次沉迷的东西。
因为他们在身为挚友之前——
首先是君臣。
身为臣子,他不可以让君主蒙羞。
“我要肩负起自己的责任。”关朔夜轻声说,发丝垂落在他的脸颊,遮掩住所有的神情。
“很感激殿下愿意不公开这件事,给我足够的时间去调查,我不希望妈妈就这样不名誉地死去,我会找到切实的证据,证明她的清白。”
“我不相信……她会亲手杀死我。”
身旁的异物骤然扭曲起来,是无数透明的触须。
关朔夜尽量压抑了自己的情感,但尚不能控制的触须出卖了他的真实心情。
晏风是第一次看到这些触须,他没有躲避,任由这些异物抽打在自己身上。
关朔夜惶恐地蜷缩成一团:“抱歉,惊扰到殿下了。”
“这不是什么可怕的怪物,医研司说我的精神受到太大刺激,意识有一部分脱离了脑子,他们用生物材料帮我把这些失控的意识固定成了实体。”
“假以时日,我会将它们控制的收放自如。”
“在此之前……”
“殿下,您请回吧。”
不再沉迷于享受无忧无虑的快乐。
不再欺骗自己能够霸占这份永恒的情意。
他想成为,不让晏风失望的挚友。
不让皇太子蒙羞的仆臣。
为此,他会竭尽所能,窥得这世间所有的真实。
用唯独属于他的,疯狂而优雅的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