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干咳一声,走上前,揽住米娅的肩膀,温声劝道:“好啦好啦,米娅,消消气。小狸和艾斯毕竟这么久没见了,今天又是重逢的大日子,给他们一点独处的时间说说话,好吗?”他一边说,一边巧妙地将还气鼓鼓的米娅往另一边带,“走了走了,我陪你去看星星,今天的星空特别美……”
米娅显然还没完全消气,被丢斯架着离开时,还不忘一步三回头,冲着艾斯做了个凶狠的鬼脸,又狠狠踩了丢斯一脚,才愤愤不平地跟着走了。
走廊里终于恢复了安静。
小狸松了口气,但经过热水澡的彻底放松,以及看到艾斯安然无恙就在眼前的安心感,白天积累的疲惫、穿越的震荡、宴会的兴奋,此刻如同退潮后显露的礁石,沉沉地压了上来。
她站在那里,眼皮开始不受控制地打架,小脑袋一点一点的,这次还真像只困极了的小鸡崽,硬撑着睁大眼睛,紧紧盯着艾斯,仿佛怕一闭眼,他就不见了。
艾斯看着她这副强打精神却又摇摇欲坠的模样,心里又是好笑,又是涌起一阵绵软的心疼。他走上前,接过毛巾擦了擦她还微湿的发顶,声音不自觉地放得又轻又柔:“我不会走的,小狸。我们以后有很多、很多的时间在一起。”
他顿了顿,看着她又努力睁大的蓝眼睛,补充道:“所以今天,先好好休息,好不好?你需要睡眠。”
小狸其实已经困得有点迷糊了,艾斯的声音像隔着温暖的水传来。她努力理解着他的话,然后慢慢地、不情愿地点了点头,眼睛却还留恋地望着他。
最后,在艾斯温和但坚持的注视下,她才一步三回头地、慢吞吞地挪向那个分配给她的、位于艾斯隔壁的陌生房间。
推开门的瞬间,一种熟悉的、令人窒息的冷清感扑面而来。
房间不大,但很整洁。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柜子。窗户关着,月光被玻璃过滤后,冷冷地洒在地板上。所有的东西都摆得整整齐齐,没有使用过的痕迹,充满了陌生的、属于船舱本身的味道——木头、油漆、淡淡的防虫药草味。
没有艾斯的气息。没有诊所里那种混合着消毒水、机油、烟草和她自己味道的“巢穴”感。
小狸站在房间中央,环顾四周,感到一阵强烈的失落和莫名的恐慌,仿佛又被独自抛回了一个冰冷空旷的盒子。鼻子酸酸的,她用力吸了吸,把那股委屈压下去。
然后,她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眼睛微微一亮。她快步走到床边,从自己那个随身携带的、瘪瘪的小背包里,窸窸窣窣地翻找起来。
很快,她掏出了一件匆忙塞进包里的衣物。那是艾斯的那件旧衬衫,明亮的橙色,对她来说大得离谱。她小心翼翼地将衬衫抖开,铺在了床上
阳光、火焰、还有淡淡的独属于艾斯的、让人安心的温暖气息,瞬间充盈了她的鼻腔和胸腔。
是那个时候……艾斯去和老爹说话时,披在她肩上那件。她不知何时,偷偷地、仔细地把它叠好,藏进了自己的包里。
抱着这件充满熟悉气息的衬衫,小狸脸上终于露出了一点安心的、近乎狡黠的浅笑。她爬上床,将衬衫在床上摊开,用手耐心地扒拉、拱动,将它弄成一个松松的、窝状的凹陷。然后,她轻盈地变回通体漆黑的猫咪形态,跳进那个“窝”里,将自己柔软的身体小心翼翼地蜷缩进去。
她把脸颊和整个上半身都埋进残留着艾斯气味的柔软布料中,尾巴绕到身前,圈住自己。熟悉的温暖和气息如同最有效的安眠药,迅速将她包裹。
几乎就在团好的下一秒,细微而平稳的、带着满足感的呼噜声,便从那个用衬衫筑成的小小巢穴里,轻轻响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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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边,艾斯躺在自己房间的床上,却辗转反侧,毫无睡意。
最初的狂喜和兴奋如同退潮的海水,缓缓平息之后,一种不真实的虚幻感,如同海底的暗流,悄然浮上心头。
小狸……真的来了吗?此时此刻,就在他隔壁的那个房间里?
这一切,会不会是他思念过度,在宴会醉酒后做的一个过于美好、细节过于真实的梦境?会不会明天清晨睁开眼,依旧只有他一个人,窗外依旧是那片永恒的大海,而那个有着猫耳和蓝眼睛的身影,只是他臆想出来的泡影?
一想到那个可能性——醒来后面对空寂,发现所有的温暖和重逢都只是一场空——艾斯的心就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紧,传来一阵尖锐的、几乎让他窒息的恐慌。他猛地从床上坐起,额角渗出细微的冷汗。
隔壁房间安静得没有一点声息。
她睡着了吗?在那样一个完全陌生的房间里,她会不会害怕?会不会觉得冷?会不会……像他一样,因为不安而无法入睡?
各种念头如同沸水里的气泡,在他脑海中翻腾不休,搅得他心神不宁。他终于无法再躺下去,像是被无形的线牵引着,悄无声息地爬了起来。
他赤着脚,踩在微凉的木质地板上,没有发出丝毫声音。像一个熟练的潜行者,或者更像一个心虚的小偷,他轻轻拧开自己房门的把手,侧身溜到走廊上,然后屏住呼吸,蹑手蹑脚地挪到隔壁房间的门口。
门没有锁死,留着一条细细的缝隙,艾斯的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跳动,他微微俯身,将眼睛凑近那条缝隙,小心翼翼地朝里面望去。
月光,如水银般静谧地透过圆形的舷窗流淌进来,在昏暗的房间里切割出一片温柔的银白色区域,恰好照亮了床铺的一角。
就在那片清辉之中,他看到了。
那只小小的、通体漆黑的猫咪,正蜷缩在一团明亮的橙色布料里——那是他的衬衫。她睡得很沉,小小的身体随着悠长而平稳的呼吸微微起伏,勾勒出柔软的弧度。黑色的耳朵在睡梦中偶尔无意识地抖动一下,粉嫩的鼻尖轻轻翕动,仿佛在梦里还在嗅闻着熟悉的气息。那条黑色的长尾巴松松地圈在身侧,尾尖偶尔极其轻微地颤一颤。
她用自己的方式,在他的衣物筑成的巢穴里,找到了安全感,沉入了无梦的深眠。
看到这无比真实、无比具体、又无比温馨的一幕,艾斯心中所有翻腾的不安、虚幻的恐惧、患得患失的焦虑,都在这一瞬间,烟消云散。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饱胀的幸福感,像温暖的潮水,从心底最深处涌起,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将他整个人温柔地浸泡其中。暖暖的,满满的,沉甸甸的。
原来,被人如此全心全意地信赖和需要着的感觉,是这样的。
原来,在这个广阔无垠、时而残酷的世界上,有一个小小的生命,会将你的气息视为安眠的港湾。
他就那样静静地站在门外,一动不动,借着门缝里透出的月光,贪婪地、专注地看着那个安睡的小小身影。嘴角不知何时,已经扬起了一个温柔至极的、近乎傻气的弧度。时间仿佛失去了意义,他愿意就这样一直看下去。
“喂,艾斯队长,”一个压低的、带着明显戏谑笑意的声音,突然从走廊另一头的阴影里传来,是值夜巡逻的船员,他显然已经观察了一会儿,“大半夜不睡觉,在这里当门神啊?”
艾斯猛地直起身,脸上“腾”地一下红了个透,从脖子根一路烧到耳尖,连雀斑都仿佛要燃烧起来。他手忙脚乱地摆着手,语无伦次地试图解释:“没、没什么!我就……我就看看她睡得好不好!有没有踢被子!啊不是……我是说……”
那船员看着他慌张的样子,忍不住“噗嗤”笑出声,挤眉弄眼,拖长了语调:“哦——‘看看’啊——我懂,我懂!妹妹嘛,担心是正常的!”他善解人意地点点头,但眼里的调侃简直要溢出来,“不过马尔科队长可是特意交代了,要‘守规矩’哦!规矩~”他意味深长地拍了拍艾斯的肩膀,哼着小调,继续他的巡逻去了,留下艾斯一个人面红耳赤地站在原地。
经过这么一打岔,艾斯发现,自己那点残存的睡意是彻底跑光了。回房间?床上似乎也空落落的。
他看了看眼前紧闭的房门,又回头看了看自己房间的方向。犹豫了不到一秒,他做出了决定。
他直接在门边的地板上坐了下来,背靠着冰凉但坚实的墙壁,面朝着小狸房间的门。这样,他能离她近一点。如果她夜里有什么动静,或者做了噩梦,他一定能第一时间听到。
坐定之后,他透过走廊望向外面。
深夜的海面,是一种深邃到极致的墨蓝,平静得宛如一块巨大的、缓缓流动的黑色绸缎,倒映着漫天璀璨的星河。莫比迪克号这艘庞然大物,此刻也显得温柔而静谧,如同一位在星海摇篮中安眠的巨兽,随着海浪轻轻起伏。
艾斯望着这片他深爱着的、看过无数次却依然会为之震撼的星空与大海。但这一次,他心中的感受,与以往任何一次都不同。
不再是单纯的对自由和广阔的热爱,不再是燃烧的征服欲和出人头地的渴望,也不再是偶尔浮起的、关于身世的迷茫与空洞。
此刻充盈在他胸口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沉静的踏实感,一种温暖的感激,一种被填满的归属。
感谢那不可捉摸的命运,将他带到了那个冰冷又奇异的锈带世界,让他在最糟糕的时刻,遇见了那像野猫一样警惕又柔软的小狸。
更要感谢小狸——感谢她当初鼓起勇气,将濒死的他拖回那个充满药水味的小诊所;感谢她笨拙却真诚的照顾和收留;感谢她明明自己伤痕累累,却依然愿意对他付出信任和温暖。
而最最感谢的,是她此刻拥有的、令人难以置信的巨大勇气。她独自一人,穿越了未知而危险的世界壁垒,斩断了所有退路,只为了再一次来到他的身边。
从此以后,她不再是锈带深处独自舔舐伤口的野猫。
而他,也不再仅仅是白胡子海贼团二番队队长,不仅仅是“火拳”艾斯。
他是她的哥哥。是她跨越世界寻找到的火焰,是她的安心所在。
他有了新的、需要用心守护的家人。
海风从敞开的舱门溜进来,轻柔地拂过他黑色的短发,带来远方深海的凉意和星辰的气息。少年就这样安静地坐在少女的门外,背靠着墙,身影在昏暗的走廊里显得坚定而温柔。他嘴角噙着一抹满足而宁静的笑意,渐渐沉浸在这片属于家人、属于新生的、静谧而壮丽的星河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