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人行走在薄薄的冰面上，小心翼翼地维系着这份“虚伪”，面向的却是光明的彼岸，即便脚下波涛汹涌。

人活一生，人生亦如此。

她突然很爽朗地笑了一声，只有一声，为了掩盖实际上控制不住脱闸的抽噎。尹煜佑能够理解这种柔弱的坚强，柔韧的实质，简而言之：故作坚强，这很正常。

而他自己也在这么做，装模作样地搅动着新冲泡的咖啡，其实心里比这杯不加糖的饮品苦了许多倍，时至如今已经无法下嘴。

两个人都在装作不知道。

就像大家早早在早春穿了夏装。

其实大多数人清楚这样会感冒。

人总是“赶”着，这是常态，赶着奔赴青春和大好的阳光，赶着消耗殆尽韶华桃光阴，赶着迈入暮年，赶着冲进死亡的坟墓；赶着买菜，赶着上班上课，赶着喝咖啡，赶着欢喜，赶着悲痛，赶着凌迟，赶着残忍……

唯独不肯停留，也不赶化生慈悲。

因为井蛙不懂天，鸳鸯不羡仙。

乔佳欣果然还是没有忍住，刚刚笑完，就用力抽了抽鼻子，随即发红的眼睛再也掩饰不住，真实的从金色的刘海底下暴露出来，仿佛一张水彩画，颜色逐渐洇润，诗意，苦命，冬刑，“你说的没错！”

她哭着，又笑了，笑着笑着就哭了。

反复得像沸腾的水壶，不肯消停，无法办到。

尹煜佑攥紧了手，他有些迟疑自己刚才的冲动，是不是不应该凌迟那一刀？

面前的女孩子也是个和沺恬伊，和灿灿，和他，和这里的大部分主播一样的可怜人。

不分高低好坏。

而他才是那个坏人。

因为他凌迟了一刀。

重心忘本。

富贵根植泥，还是苦命魂。

伶人不寻归，大千无其位。

无畏乃空空，渺小或伟大。

蚂蚁和观音。

菩提出菩提。

心同心，人间人。

“我是真的知道自己错了，成年人，三观和理智稳定健全的成年人，根本就不需要别人帮忙调和人生的风味，我是多此一举，画蛇添足，反而败兴了，还是败坏了别人的兴，这真是糟糕极了。”乔佳欣伸出手，姿势优雅又不经意地，把眼泪往上抹。

“它有些像人生的蝴蝶效应，我在前面添了一个逗号，自以为好心，却导致她在之后遇到了一场飓风，而且即将深陷其中，会被撕碎，被剥夺一切，人生整个崩盘，句不成句，词不成词，乱七八糟，这都要怪我这个恶魔。”

“不折不扣的。”

“我坐井观天，盲人摸象，作为神父热切宣扬地心说，好搞笑啊！真是滑稽！”

“我自作聪明干涉她的人生，觉得她有资质和那所谓的可笑的，畸形的‘潜力’，就把她装扮成了蛋糕推上桌子，把我最重要的朋友，把我的半条生命，哪怕惹得她不满意了也不停手。”

“我这哪里是为了她好，分明是自娱自乐。”她苦笑着，声音像坏掉的咖啡糖，尝着甜，其实馊了，“而且……这样的情况发生了一次次，又一次次，就跟抽大烟似的。我以为自己是菩萨，其实是恶魔，我以为看见了神给的奇旨，真相却是缠恋死神的吐息。”

“我在对着生命滥交……”

“直到疼了，才幡然醒悟，邀请下达之后我明白了，可是大概已经晚了，原来我在做的是切肤，是自相残杀，是屠杀。”

眼泪在裤腿上开出大簇的花，形成一片盛景，种花的人心情却恰好相反。

乔佳欣深深地低着头，像颈椎折断的玩偶，她搓着手，双手夹在裤腿中，不安着，卑微着，她感觉自己是个畜生，没资格上桌，没资格与人同飨。

不过是衣冠禽兽。

只比那些人好了一点点，多了少到可以忽略不计的良心，作用微乎其微。

冬天的阳光若有似无。

她的话有些失去了逻辑，但是结合前后，把句子揉碎重组，尹煜佑依然能够理解。

汉字的神奇之处在于，对于中国人而言，即使把文字顺序轻微打乱依然不影响阅读。

“我真是个……我，真……恶心……透顶！”

乔佳欣咒骂着自己，肩膀和脊背被情绪冲刷成了过山车，她的眼泪随着情绪全面崩盘，止都止不住，理智和身体哪一样都不能。

她干脆任由它们添彩，她顾不上自己这块布，现在，情绪决堤。

画成什么样随便吧！

她对自己摆烂了，轻微绝望。

否则，她早就寻死了。

古简依，大禹治水不入家门。

尹煜佑还是递了一张纸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