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现实从不依我想象那般发展……眼前咫尺可见的纯白雕像，那本该是圣母，不，我的天使，在我触摸到那毫无温度的冷硬面庞后，眼睛里渗出血泪，荆棘攀附上祂脖颈，祂的嘴唇乌紫，依旧挂着微笑的弧度，在我看来那么勉强……从那以后我的想象都异变了。

坍塌了。

化为泥土了。

现实的人在哭，我一听见哭声就焦躁不安，因为那会带动我，让我想起压抑着不哭出声的日子，我只能心平气和地去安慰那人，将复杂的问题简单化，随便听听那故事，给出他想要的回应就好了……

我被他逼到了墙角，根本不顾会不会有人发现了，他竟也挣脱了绳索，那一定是他的能力，至今为止从未使用过的，“限制者”的能力，可他依旧满不在乎，说：“杀也杀不死的你到底是什么？”

“什么？”本来已经做好了话疗的准备，我重复着他的后两个字。

仔细看清了，眼前的人并没有哭，只是他有些湿润、始终波光荡漾抚弄我心的蓝瞳，造成的错觉吧……

此时那遥远海际的灯塔时明时灭，他说：“杀不死你的话，我死总行吧！我真的受不了这生活了，清醒时做梦，半梦半醒时做梦，睡着了还要做梦，就这样还要参加高考，还要为成绩下滑被罚。梦里有另一个我，我能明显感受到我不再是我了，你懂那种感觉吗？不，我忘了，你正因为他的一点好感沾沾自喜吧……一定是这样吧……”

我从他口里第一次意识到处境的危险，之前的我能隐隐觉察到生活与我隔了层玻璃，我仿佛被谁从中抽离出来了，以更遥远的视角观看世界这一箱庭里，上演的剧目，小小的人都好可爱，故事也有普适性，就是我在学校的日子都模糊了淡忘了……

嘛……就算是他，也不可能用三言两语就将长久以来指导我一举一动的思想给撼动了，我是最懂他这处境的，自然可以安慰他。

“那么……不去管那些怎么样？反正不管高考怎样，前途怎样，在这个时代你也不可能饿死……为什么要明知跟不上他人步伐也要竭力追逐呢？他们光鲜亮丽的未来，说不定也有不少说不出的苦呢？你只要做你就好了。我就喜欢这样的你……”

“可是，我能明显地感知到，我就要消失了……”他用手擦了擦脸，注意到我的视线后他捧住了脸，晶莹的泪之雫从指缝溢出，他摇摇头，“不……你不明白……因为你与他相处融洽，你也并不了解我的烦恼。”

我仔细回想何色说的话，确实想不起来了……但我还是要自以为是地握起他的手。

将他从深重的忧虑里解救出来，我一根根掰开他手指，出现在我面前的是一张哭花了的漂亮脸庞，我与他头抵头，这次他也没有排斥我。

我说：“我暗恋你很久了，从未说出口，因为我知道说出来也不会改变什么。你的生活，无论怎样都会变好的，虽然我仍未了解真正的你……我所知道的你，擅长交际、头脑灵活、很有理科天赋，你的未来一定什么都会好的。一开始因为很多爱好和你相同喜欢上你，但是逐渐将你的形象美化了，好像就看不清真正的你了。我爱你，我深知我的一切都将不同，但你会一直自由的吧，不会过上无趣的人生的吧。人生是旷野，这句话已经说烂了，但我觉得，如果是你的话，即使是歧路也能将它走成正道的……即使我不了解你，即使我把自己的幻想强加给你，对不起。大家眼里角逐的青春电影，殊不知在我看见你时，多么的安心。我不是你，永远不能懂你，不会也不能接触你。对我来说，你的存在，提醒我，还有自己的事情要做。所以，你要做的事情也还没有变吧。”

越说这些话我越是想吐，手上起满了鸡皮疙瘩，喉间什么东西在翻涌。面前的他在笑，是嘲讽还是安心呢？我好像晕车了，天旋地转中他的身影如水中月般缥缈。我说出这种知心大姐姐的话，是什么用意呢？

明明我对他的迷恋已经消散了。

「也必须回到当时的状态。」

明明现在的我见到他痛苦只会幸灾乐祸，因为我认为那是我不在他身旁的必然结果。

「爱着他的人已经不在了。」

明明对自己的前途都没有信心……是为了获取他的好感而故作姿态吗？真的好恶心啊……

「是她遗憾没能说出的话。」

视线反复对焦，终于从一片晃荡的光影、模糊的色块中复原出他应有的模样，面前的少年依旧面带青涩的笑，他托起下巴问：“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小学，在补习班里你来到我身旁。”

“这样啊……”他笑了，那笑容顾盼生辉，梦想中曾见过的撕开夜幕的极光，在他面前也显得灰暗。其引诱之意与获胜之色更甚，胜于分辨善恶树上的禁果，胜于西伯利亚雪原上的篝火，胜于撒哈拉沙漠上的花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