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孤独、被水托举着在一个地方亘古不变的冰山,无论是其下十分之九的秘密,还是它心中所想……无可得知、从不显露。
只有偶尔融化的雪水,汇入水体,激进着推离他物更远……
渐隐的夕日下我问他:“你……生气了吗?”
即使生气,我也不会道歉。因为你本就不尊重我,怀着如此欠打的心思我打量着玩家。
“我生不生气……重要吗?你在意的只是何色不是吗?就连现在,也是害怕这张脸上露出悲伤的神色,才来问我的对吧……”
玩家站起身来,桌上的地图遭了殃,被他揉得皱皱巴巴。
他喃喃自语,用那种我已经熟悉了的声线,有些病态的、有些压抑的、每说完一点就喘息着,有气无力的声线。
背对着我,外面的世界已经被生蛋黄般的黄昏侵染了,锈色的天空,橙黄色的天空,如将倾的幕布,金碧辉煌徒有其表的沉重吊灯,光是其存在就压得我喘不过气来。
“对不起。”虽然一阵头疼后,我又忘了自己缘何惹他生气,甚至一时连自己是谁,现在要做什么都忘干净了,道歉的话如此苍白。
“算了。”他用指节敲击着地图,“接下来,才是重头戏。”
“什么什么?”
我凑过去看到那张羊皮纸,皱巴巴的,果然是西方……海岸线漫长上面用炭笔画了大量叉圈的抽象符号。果然还是何色……和他做同桌时瞟到他画的抽象辅助线,我就是抄也抄不明白。
还是得听何色亲口解释,就像当年和我讲题时一样,他握着笔我坐他身旁,他有些紧张,或是排斥我?一眼都没有看我,手里的笔圈圈点点几乎要在纸上渗出一大团墨迹。但还是会停下来,有时候问我:“啊这里讲得有点抽象——你应该懂吧。”
我懂我都懂,他的侧脸线条如何柔和,我的视线如何游离不定,我的内心多么自卑又庆幸,要是我也有能帮到他的就好了。
一定是何色,现在是何色,我从小学开始暗恋的何色,他什么时候取代玩家和我说话了呢……
最后只听进去了,消失的船只、起雾的峡湾、渔民口中禁忌之地,我就跃跃欲试了。
“绝对是那里,梦境的出口!”我说。
何色扯了扯领口,喝了口水,似乎有些口干舌燥,似乎有些心累,他翻了个白眼说:“别抢我台词,聒噪的NPC。还有就是,我有件事要对你说。”
听着这病句我竟紧张起来,一眨不眨盯着他冰蓝色眼眸与玫瑰色唇瓣,生怕错过一点讯息。
“就是——你这个蠢货现在还没发现吗?船在海上消失说明梦境的边界不是这块大陆的一条线,而更像是方向性的。往某个方向走会消失,其他方向会被弹回来或者根本走不到头。”
何色像机关枪般咄咄逼人,几乎要凑到我脸上,他用手指着我的额头,有些憔悴有些英气、带着一些混血气质的挺拔眉目,在我面前放大。
但是……他的父母都面容普通,这么说他真是父母基因的精华啊。因为何色的弟弟,虽然我只在他小时候见过他,但并不像他这么长相尖锐……
“所以呢。”看呆了他的我摆摆手。
“所以?”他讽刺地反问道,颓然往椅背一倒,“你不觉得这很像游戏吗?”
“是哦,游戏的边界……游戏的地图没设定好,那部分就是漆黑了,或者安了个空气墙?”
然而何色并不对我的答话满意,他的神色阴翳,说出的话却如此孩子气:“我就是觉得,做梦了还要参加这鬼游戏,太累了。”
“没事。出去了就不是游戏了。”我拍拍他后背,心想没有这游戏我还不可能理所当然地站在你身旁,触碰你呢。
我为那瘦削的触感,那份温度而恍了一阵……
“真的?”
“真的。”
缘何他抬起头呢,第一次在我面前流露出脆弱的模样。这个时候说“也是”就可以了。
缘何我撒了谎呢,就算我的脑子再怎么混乱再怎么失忆,我也都记着,世界是游戏梦境是游戏,无论在哪里,我们都逃不出去。
逃不出,被人注视被人估价为了幸福永远表演的命运。
“这样的话,终于能逃离他了……”
在被我紧紧抱着,坐在椅子上的何色口中,似乎传来这样的感叹。
*
我们稍微伪装了一下,穿着低阶贵族的服饰,坐着马车,上街采买一些远行的物资。
打着要去讨伐恶龙的名头,但其实是要逃跑去峡湾……真是抱歉啊……
一开始我还游移不定,因为这个梦里的人都鲜活了好多,和我差不多的NPC……我问何色是否要直接抛下他们。
“没事,我们逃出去了,他们也就逃出去了。”
“啊?”我想像一堆西方服饰、说着英语的人,出现在我们那个小县城。
“又忘了吗?”闭目养神的何色不耐地睁开一只眼,“之前——你和那怪人,两个人逃出了梦境,我们不就都出来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