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平这才发现自己的视角过于低了,左右看了看,仔细对比身体与桌面的高度,方才不确定道:“约是六七岁模样。”
他略窘迫地攥紧袖口的布料。幼年时他都是作女孩打扮,而梦寐给了他男孩装束,故而他实在不清楚萍宁眼里的自己是何样貌。
萍宁心中计算。
他不是这个时间点的人。
吕迁不足十岁,算起来是十几年前了,薛平应该还要小些。
萍宁没想到吕迁一睡,能牵连到梦外的人。
薛平的出现成为梦寐的变数,他既不是此间人,也未取代某人的身份,若较真起来,梦的逻辑就不复存在,说不准是什么后果。
萍宁说不准他入梦的机缘,无法贸然送他出去,更不能放任他在梦寐里流浪,拧眉斟酌片刻,抬手掐诀。
薛平的面貌发生变化,俨然一个缩小版的吕寅。
吕寅与她一同入梦,到现在也不见人影,但吕迁既然暂且保有干涉梦寐的能力,总不至于置亲生弟弟于险境,想必没有性命之虞。正好借他的身份给薛平乔装。
萍宁严肃叮嘱:“记住你如今是吕寅,吕家的二少爷,父亲是吕缶,母亲是刘淇,顶上有个长姐吕迁,知道了吗?”
梦中改扮他人,先要过自己这一关。自己打心眼里认同了这个身份,才能尽可能少些破绽。否则仅仅从外貌上伪装,一旦与吕寅的熟人碰面,轻易会被识破。
薛平与吕迁、萍宁都不同,他面对灵异毫无自保能力,论起纯靠体能的搏斗,在青年男子里恐怕争不到中游,萍宁可以在其中闲庭信步的梦寐,于薛平却险象环生。
梦境兼受梅频与吕迁影响,两方拉扯,变化莫测,萍宁无法确保薛平的安全,只能尽量交代齐全。
薛平心里有太多疑问,可他不是分不清形势的蠢货,知道事情不是三言两语能说清的,在这个冬天之前,灵异对他来说还是传言中的灾祸,即使同他解释了,也无济于事。
于是他将疑虑抛诸脑后,将萍宁说的每一个字刻进脑中。
“我记下了,”薛平目光一错不错地望着萍宁,“我是吕寅,那,你呢?”
萍宁眯了眯眼。
她意识到了一个问题。
“薛平,我现在长什么样?”
萍宁往前凑,一张脸骤然靠近,薛平下意识往后仰了仰。
“……面目如旧,不曾改换。”
萍宁的猜测得到印证。
薛平感到萍宁看着他的眼神变得古怪。
不过萍宁没有追问的意向,更不打算在这里与薛平细说此事,因为梦境重新趋于稳定,吕迁要恢复意识了。
下一瞬,薛平消失在萍宁眼前。
这时候“吕寅”该在吕宅,而非秦宅,薛平占了吕寅的身份,在位司职,得去他该去的地方。
萍宁侧头看向床内,吕迁眼睫颤了颤,睁开眼,双目迷蒙。
“母亲?”
萍宁没有急着回应。
外间有人声传入:“已近午时了,家主请贵客到前堂用膳。”
梦里的时间以梦主人为转移。吕迁觉得该是午时了,那就是午时。
萍宁走过去。
“是不是饿了?快起身整理整理,别叫人好等。”
吕迁确实饿了,各种意义上的饿,她在梦里没吃上一口饭不说,现实中足有两日粒米未进,喝药只管吊着命,当不得饱。
她唤了人打水进来,简单梳洗后便跟着萍宁出门。
门口候着先前通报的人。
萍宁问:“我家老爷呢?”
“吕老爷与家主在一处。”
前堂撤去原来的摆设,添了十余张桌子,若说认祖的时候只有秦家的老人在,这会儿就是老老少少都来了。
大家族难得找个由头聚一下,总喜欢拖家带口。想来大部分人虽然没资格进书库顶层,但被安置在宅内某处,希望趁机在本家露露脸。
反正秦宅够大。
前堂的侍女引萍宁和吕迁入座。平常该将她们分在女眷席位,今日特别,吕迁得坐主桌,刘淇也不好单独分出去,于是为她们空出吕缶身边的两个位子。
主桌上大多在书库顶层见过。
秦章身为家主,辈分却比其中好些人低,不得不端着酒杯一个一个敬过去。
吕迁是主桌上唯一一个比秦章辈分低的人,待秦章走到她身边,萍宁往前挡了挡。
“秦家主,小女不胜酒力,一杯牲血酒祭过祖宗,已醉得昏了一个多时辰,还请家主饶过吧。”
饶过当然不可能,萍宁这番恳求只为了陈情,并非有意为难秦章。如果吕迁机灵的话,就知道该怎么接过话头。
不等秦章开口,吕迁站起来:“免不了敬秦家主的酒,但请许以茶代之。”
母女俩把话递到跟前了,秦章此时答应,既不过分宽和,又有体谅小辈的名声。但若是拒绝,就显得不近人情了。
秦章无奈笑道:“无妨,无妨。”
萍宁见吕迁免了这杯酒,放下心来。
吕迁这一杯倒的酒量,醉一回能把薛平扯进来,再醉一次不知道要出什么乱子。
萍宁不能赌。
饭前敬酒环节终于结束,桌上大菜正好已上齐,秦章首先动筷。
吕迁眼看大半的人陆陆续续动了口,才慢半拍夹了一片最近的白萝卜片。
这是一道“金玉满堂”,由鸭肉的“金”与白萝卜片的“玉”得名。
萍宁也想吃。
然而就在她准备对鸭肉出手时,眼前场景如一片被投入石子的湖面,骤起波澜。
萍宁:……
还让不让人吃口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