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而言之,被圈养的麻鸭们渐渐与饲养它们的饲主达成了一种奇异的和谐。
黄迎春看着看着,一颗心也渐渐放下大半,于是,在今天,她斗胆做了一次尝试——冒着未知的风险,黄迎春空手离开苎麻地,然后拎着一根带叶的长竹竿把二十八只剪过羽毛的麻鸭从溪边和竹林赶到苎麻地里。
“荀子说过,蓬生麻中,不扶而直;白沙在涅,与之俱黑。你们知道前半句话是什么意思吗?意思是蓬草生长在麻地里,不用扶持也能挺立住。知道为什么吗?来,看着啊,别总低着头,哎——,抬头,对,没错,看着这棵苎麻,发现什么了吗?再看看这一棵,诶,怎么又低下脖子去吃虫子了,能不能抬头看看?让我这个为了区区六分背默了六十篇古诗文的文科生告诉你们,‘蓬生麻中,不扶而直’这句话主要是为了强调环境对人的影响,这是一个比喻,你们能看出来吗?它的隐喻释义是指一个人只要生活在好的环境里,不用多余的教育,就能得到健康的成长。你们现在就在一片直立的苎麻地里,这是多么好的环境啊,所以你们也要做一群好鸭,只吃虫吃叶,千万别把我剥好的麻皮和地里的麻杆给吃了,知道吗?”
黄迎春搬出荀子的《劝学》来劝鸭,做了许多徒劳无功的努力,与好几根长长的鸭脖擦肩而过,最终一无所获。
麻鸭们只知道簇拥在她身边觅食,她一边扯剥麻皮,一边把用探路棍打掉的荨麻叶和毛毛虫丢给麻鸭们吃,麻鸭们一边吃,一边嗷嗷待哺,仿佛一窝张着大嘴等着鸟妈妈喂食的小鸟。
黄迎春忙了大半天,麻鸭们个个吃得腰肥肚圆,撑得走路速度都慢了许多,而黄迎春呢?她在地里剥了大半天的荨麻皮,只收获了一个空荡荡的水壶和一身被苎麻杆子上长着的绒毛弄出的痒意。
黄迎春望着吃饱喝足懒得不愿意动弹的麻鸭们,气得牙痒痒。
听到饥肠辘辘的肚子发出的肠鸣声,有那么一瞬间,黄迎春真想从地上捡起一根剥掉麻皮的麻杆替代赶鸭的长竹竿。
苎麻的麻杆是黄迎春儿时的噩梦,用苎麻的麻杆打人极疼,哪怕隔着衣裳,身上的皮肤也会落下一道红印,火辣辣的痒意能延续好几天,让被打的人又疼又难受,打一回就能让人记一辈子,但是又不会伤害小孩正在成长的筋骨,向来是大人教训孩子的首选工具。
黄迎春的身体里住着一个已经活了一辈子的灵魂,相比其他孩子,她懂事与能干得有些过分,但是,她依然躲不过被打的命运。
因为有时被打,只是大人想要发泄他们自己的情绪,并不是她做错了什么。
被打时,哪怕黄迎春是已经活了一辈子的人,她依然一点儿办法也没有。
她救不了其他被大人发泄怒气的孩子,也救不了被随意对待的自己。
在孝字大过天的安朝,一没路引二没盘缠三没生计,反抗的下场只有一条——死。
好在如今,她已经逃出来了。
黄迎春看了一眼地上凌乱的苎麻杆子,又看看一点儿也不听从指挥的麻鸭们,抱起已经捆好的苎麻皮,头也不回地离去。
黄迎春做事很有计较,每次剥掉一条苎麻皮,她都会把它和其他已经剥好的苎麻皮放在一处,而且,几乎是等头等身地放好。
这样做的好处便是当她想把剥好的苎麻皮带回家时,她不用多费一点儿事,只需拿出几根缕好的苎麻皮,就能把一堆苎麻皮捆成整齐的一捆。
捆好的苎麻皮被黄迎春带到河边,倒扣在压了一个大石头的竹筐里。
剥好的苎麻皮必须及时浸在水里,浸过水的麻皮,麻壳会变脆,容易与苎麻纤维分离,而且,流淌的河水也会带走麻皮上的泥土和灰尘,使麻皮变得更干净,同时也能省去黄迎春一些干活的力气。
把剥好的苎麻皮放在河水里安顿好之后,黄迎春又急匆匆地回到苎麻地里赶鸭。
“走吧,天色也不早了,我知道还没到你们平时回鸭舍的时间,可是你们吃了这么久的毛毛虫和苎麻叶,难道你们就不口渴吗?就算不回家,我们去竹林总可以吧?你们去溪边喝点水,再洗个澡,好好松快松快,这样不是很好吗?”
黄迎春拎着一根长竹竿推心置腹地劝,依然是赶了这边赶不了那边,刚把这只拎回大道,那只又偏离了回家的方向,钻进苎麻地里有一嘴没一嘴地啄食苎麻叶。
鸭子们很喜欢吃苎麻叶,也不知道是为什么。
黄迎春想破脑袋,才隐约记起苎麻叶的蛋白质含量似乎是很高的,上辈子她在超市闲逛时,在许多主打健康天然的青团和清明果的配料表里都见过苎麻叶的身影……
想着想着,黄迎春的口水都快流出来了,然而没有,她有些悲伤地发现——经过一晴日的劳作,她的喉咙早已冒烟,如今她干渴至极,分泌一点唾沫对她来说都是一件难事。
艰难地把二十八只麻鸭从哪儿带来又带回到哪儿去后,黄迎春回到家,先草草地洗了一下手,然后迫不及待地打开竹筒上的盖子,如牛饮水般把两竹筒的苦瓜茶喝了个干净。
解决了渴的危机后,黄迎春又开始处理饿的问题。
照旧是抓了两把大米开始熬粥,不过这回,黄迎春往锅里添了一把洗净的红枣——这也是宋二娘给她送的礼物之一。
为了把红枣的味道发挥到极致,黄迎春又用竹签在每颗红枣的表皮上戳了好几条缝出来。
为了不破坏红枣的风味,黄迎春没有用菜刀——家里只有一把菜刀,生熟不忌,蔬菜也切,鱼虾也杀,虽然黄迎春总是用热水和无患子泡沫给它清洗消毒,但是处理一些木质属性的食材时,她还是过不去心里的那个坎。
不知道是从哪里听说的,但是黄迎春的脑海里一直有个印象——刀属金,肝属木,金克木,所以在处理一些养肝护肝的食材时,譬如树上结出的大枣,绝不能用金属刀具。
这段记忆毫无由来,黄迎春也不知真伪,但是她执拗地坚持着,不让红枣被铁打的菜刀沾到一丝半毫。
黄迎春始终坚信,没被金属破坏过的红枣才是最美味的,譬如她上辈子常喝的七枣茶,便是用七颗圆润饱满的红枣,再在每颗红枣上用手撕出七个口子,然后丢进玻璃做的养生壶中,用滚烫的热水煮出来的,那种原生态的味道,绝非其他茶水可以比拟。
黄迎春一边拿着铲子搅弄锅里的白米和红枣防止粘锅,一边在回忆中缓缓勾起嘴角。
但是,当黄迎春意识到她在干什么时,她上扬的嘴角忽然一下子耷拉下来——我在干什么?!
黄迎春看看手里铁制的铲子,又瞧瞧面前盛着红枣粥的铁锅,一颗心沉了又沉。
没关系,等药田里的药草成熟了,把它们收拾好拿去医馆卖,还能得一笔银钱,到时候就能买个陶瓷做的砂锅带回家专门熬红枣粥了。
没事的,用铁锅煮的红枣粥只是不太好吃,又不是有毒,可以吃的,没事的。
……
黄迎春一边往碗里盛煮好的红枣粥一边安慰自己。
刚煮好的红枣粥很烫,黄迎春把碗放到竹桌上后又去忙别的,过了好一会儿才回到厨房喝粥,此时的红枣粥刚好已经晾凉至正能入口的温度。
错觉!
才用勺子喝了一口红枣粥,黄迎春的嘴里便连连吸气,她直拍大腿:“好……好烫!”
黄迎春把勺子放在碗里搅了搅,果然,随着她的动作,淡黄色的粥里升起缕缕热气。
黄迎春连忙拿起一旁竹筒里晾晾的凉白开喝了一口,又咂了咂嘴。
忽然,她皱起眉头:“好甜啊!”
好像有哪里不对……
黄迎春难以置信,她看着手里的勺子和面前的碗,轻轻地刮了一层面上的粥水,拿到嘴边吹了吹,又等了好一会儿,这才小心翼翼地放进嘴里。
吃到第二口红枣粥的一刹那,黄迎春震惊地瞪大了她的眼睛。
她连忙又舀了一勺吃了第三口。
她依然难以置信:“怎么会……怎么这么好吃?”
这是用铁铲子和铁锅煮出来的红枣粥啊,味道怎么会这么好?仿佛从来没有被金属破坏过!
黄迎春震惊、恍惚、茫然、无措……她莫名其妙坚守了许多年的信念,仿佛在顷刻间瞬然倒塌。
用铁锅熬出来的红枣粥米汤粘稠,枣香浓郁,一点儿都没有丧失用砂锅熬煮出来的清甜滋味。
非但如此,濡润的暗红色枣肉还在大火的发力下渐渐冲破干瘪收敛的表皮,浸透锅中白花花的稻米,让整碗粥都充满甜香。
黄迎春满脸都是“真香”,将一碗红枣粥呼噜呼噜吃了个干净。
洗完碗勺和厨具后,黄迎春一边用舌尖去勾弄那块卡在牙缝里的红枣皮,一边走到门边,把目光投向稻田的方向,暗自在心底盘算道:端午节忘了包粽子,清明节又错过了做青团和清明果,虽然是没办法的事情,可也不能一直这样。
黄迎春想,也许,今年秋收结束后,她该找时间开几块荒地出来,再去镇上买些稻种,明年在田里种些糯米,这样,从后年开始,她的糯米就可以自给自足了。
黄迎春做了许多打算和计划,临睡前,她还在心里感叹:这样有盼头有希望的生活,真是美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