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惜出现幻觉,听不真切。
下一瞬,孔惜跳下车,头也不回地闷头疾走。
邱静邧从车内的后视镜里看见她越走越快,几乎奔跑起来。
孔惜躲鬼似的冲上楼来,躲进马琳的出租屋,这些天她都在这里住。
孔惜背靠着门,浑身僵硬,慢慢滑坐下去。
孔紫萱婚礼结束的第二天清早,天蒙蒙亮,孔惜趁着所有人都没有醒来,离开了丽水天境的花园别墅。
那地方山清水秀,对邱静邧和其他人来说或许是个人间天境,对一心想着快快离开的孔惜来说,恐怕和骇人的鬼屋无异。
踩在鹅卵石铺就的路上,慌乱的脚步暴露孔惜的内心情绪。
她以为,只有她自己知道那天早上她是狼狈潜逃。
没想到背后还有一双眼睛,在三楼的阳台窗帘后把一切尽收眼底。
在车上,邱静邧问孔惜为什么逃走?在他说他爱她以后。
突然,天地颠倒,头脚倒吊,血液留不到它应该去的地方,引起四肢麻痹。
邱静邧的话引起记忆的洪流,孔惜身不由己地掉进去,暗流里隐藏无数的涡旋,巨大的冲击使得孔惜的身躯到思想,都不再属于她自己。
时间是绝世无双的高手,动一动手指,就能把人彻底变得不像原来的自己。
要说孔惜这许多年来,时时翘首以盼的是什么,无非是邱静邧爱她。
可当真的听到邱静邧说他爱她,她却吓得只想逃跑。
是惊喜来得太突然,一时无法接受?还是她变了?孔惜分不清。
她终日惶惶不安的心,直到这一秒也没有宁静。
夜晚,落雨。
雨水怦怦地打在塑料雨棚上,紧张的节奏窜进孔惜不安稳的梦里。
在梦里,时光可以任意倒流,她比现在年轻了好几岁,回到高中,回到和邱静邧交换秘密的那个雨天。
孔惜高三那年,马琼怀过一个孩子,五个月的时候有流产前兆,住院保胎,出院后回家休养,马琼谨慎小心过头,连床也不敢下。
孔维祥心疼她遭罪,处处体谅忍让,还特地接马琼亲妈邱天香来照顾她。
邱天香白天照顾卧床的马琼,家里的一日三餐和细碎的家务活包揽在她身上,年龄又大,晚上总不能让老人家睡客厅又短又窄的木沙发。
孔维祥于是在女儿们房间加塞一张折叠床。床铺开,和下铺的孔惜之间只隔一只拖鞋的距离。
上年纪的人睡觉打呼、起夜是常事,闹得对面床的孔惜晚上睡不好,白日在学校没精神,上课打瞌睡,被老师叫起来罚站。
同样的事情发生几次后,孔惜找孔维祥诉说自己的困扰。
“你想怎么办?”孔维祥问她。
“我想搬到姑姑家去住。”
“你准备在你姑姑家住多久?”
“反正离高考只有几个月了,我干脆住到考试结束再回来。”
“你说得轻巧,住几个月,你以为人家是随随便便让你住的?等我先问问你姑姑再说。”
“不用,我已经问过姑姑了,她说我可以住到高考结束,只要你同意就行。”
孔维祥隔了片刻,说:“既然你姑姑让你过去住,你就过去住吧,在人家家里懂事一点,别给你姑姑添麻烦就行。”
孔维祥没有意见,不代表其他人没有。
孔维祥把孔惜要去妹妹孔维英家借住的事告诉马琼,他说:“她过去那边也好,马上高考了,需要一个安静的学习环境,我们这边也不用那么挤。”
“想学习在哪儿都能学,不关环境的事。”
马琼鼻子哼哼,说:“安静?我们还要怎么安静?就因为知道她要高考了,她一回来,电视不敢开,话不敢大声说,走路都轻手轻脚的,就是怕吵着她学习,问题是家里总共只有那么大点儿地方,不可能一点声音没有,我们活着总要喘气吧。”
“高考重要,她觉得去她姑姑那儿能学得更好,就让她去,不影响什么。”
“我没说不让她去,但是话得跟你妹说明白了,不要让别人觉得是这个家里的谁故意影响她,不让她安心学习一样。”
情绪上头,她呜呜哭起来。
“我妈来了,她就要走,到底是谁容不下谁啊?我还要怎么做啊,我能动的时候一日三餐地伺候着,我不能动了,都还要把我妈叫来跟着伺候,还不满意,还要嫌这个家里这不好,那不好,耽误她学习了,我是后妈,但我扪心自问,不亏待她什么,为什么要给我这个难堪呢?”
“好了,好了,她一个小孩子哪里有那么多想法,你不要多想。”
“是我多想吗?你把她叫来,我问问她,到底是不是我想多,要是我想多,我跟她道歉,是我错,是我冤枉她。”
马琼伸着脖子叫孔惜的声音和孔维想拦着不让她叫孔惜的声音,交缠成一股穿过薄薄的门板、墙壁,传进人的耳朵里。
孔紫萱从上铺探出脑袋来,“喂,我妈叫你。”
孔惜不搭理孔紫萱,只管加快往行李箱里放衣服书本,把听到的一切当作耳旁风,一心想的是赶快收拾好,然后打电话给邱静邧,让他下班后早点来接她。
孔惜想早点离开这个她动辄得咎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