萨尔茨堡的冬天,来得庄重而肃穆。第一场雪,总是在某个寂静的午夜悄然而至,第二天清晨,整个世界便被包裹在一片纯粹的、不容玷污的洁白之中。老城区的屋顶,如同撒上了糖霜的姜饼,圣彼得修道院的尖顶,在清冷的晨光下,闪烁着水晶般的光芒。
埃里克站在阁楼的窗前,手中握着一杯温热的加了肉桂的葡萄酒。
这是房东太太的方子,或者说,是她强行“恩赐”的。
就在半小时前,这位身形壮硕如同一座移动谷仓的妇人,不顾他紧锁的房门,用她那能轻易拧断一根牛肋骨的手劲,砰砰地敲着门板,嗓门大得仿佛要向整个粮食街宣布教皇的驾临。
“开门!你这只躲在洞里不晒太阳的旱獭!”
她洪亮的嗓音穿透了厚重的橡木门,“我烤了苹果派,你要是再不出来见见活人,我就把它涂在你那张漂亮的小面具上!”
埃里克最终还是打开了门。
妇人一手叉腰,另一手举着杯冒着热气的陶土杯,不由分说地塞进他手里,杯子烫得他几乎要脱手。
“喝了这个!”
她用命令的语气说,眼神却在他那半边完好的脸上探寻着什么。
不知怎的,老妇人的凝视并没有让埃里克觉得受到冒犯。
“别整天喝那些苦得像魔鬼眼泪的黑咖啡!我告诉你,我们萨尔茨堡人骨子里都住着一条被阿尔卑斯山的湿气冻住的懒虫,只有这加了肉桂和丁香的热酒,才能把它烫醒。”
她说完,又像想起了什么,从她那巨大的围裙口袋里,摸索出一个用手帕包着的东西,略带粗鲁地塞到他的另一只手中。
那是一个烤得金黄的苹果派,上面还带着她手指的温热余温。
“安娜做的,”她嘟囔着,脸上的表情有些不自然,像是在掩饰某种她不习惯流露的情感,“你认识她吧?老威尔汉的女儿。她总跟我说你瘦得像个痨病书生,像一根被风随时都能吹断的旗杆。吃掉它,听见没有!”
她并未等待埃里克的回答,便转身,用她那足以让整栋楼都为之震颤的脚步声,噔噔噔地走下了楼梯。
埃里克握着那杯热酒,呆看着窗外的粮食街。
它褪去了雨季的阴郁,在皑皑白雪的覆盖下,显现出一种前所未有的、如同童话般的宁静。
酒的热气,混着苹果派的香甜,让他那早已习惯了地底潮湿霉味的肺腑,感到一种久违的属于人间的暖意。
说起来,他已经很久没有创作了。
自从那晚在圣彼得修道院,他将那枚黑曜石戒指留在祭坛上之后,他那颗曾被誉为能与神灵对谈的头脑,便陷入了一种奇异的“空”。不是过去那种因灵感枯竭而来的、焦灼的、毁灭性的空,而是一种……澄澈的、如同雪后初晴的天空般的空。
曾经,在巴黎,他的每一次创作,都像是一场战争。
那时的埃里克,绝无愧于“剧院魅影”的名号,坚持在自己的剧本中扮演“命运的表演者”。他用音符,向世界表演着自己的与众不同,表演着自己的痛苦,表演着自己那份惊世骇俗的爱情。他陶醉于这种表演,并坚信这是艺术的最高形态。
不仅如此。
他还要与庸俗的品味作战,要与愚蠢的乐评人作战,要与他那畸形的、不被世界所容的自我作战。
他的每一个音符,都浸透了愤怒、嫉妒、占有欲与不被理解的痛苦。他的音乐,是武器,是宣言,是向整个世界发出的、华丽而绝望的战书。他的《唐璜的胜利》,便是这场战争最辉煌,也最血腥的顶点。
当他意识到,他的天使,他的克里斯汀,那双清澈的眼眸开始越来越多地望向那个一无是处的贵族子爵时,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慌,如同地底湖泊冰冷的潮水,开始淹没他的创作。那时的每一个音符,都像是在自掘坟墓。
而他自己,竟以一种病态的狂喜,挥舞着这把由五线谱铸成的铁锹。
他躲在镜子的背后,像一只潜伏在蛛网中心的、丑陋的蜘蛛,看着克里斯汀与劳尔在剧院屋顶那愚蠢的“山盟海誓”。
他几乎能听见包裹自己心脏的肋骨,因嫉妒而一根根碎裂的声音。
他返回地宫,没有点燃所有的烛火,只在管风琴前留下了一支。在那唯一的、摇曳的、仿佛恶魔瞳孔般的光晕里,他没有立刻坐下,而是用指关节,一下,一下,又一下地,如同敲击棺木般,敲打着冰冷的琴键。
他没有弹奏,只是在聆听那沉闷的毫无生气的骨头撞击骨头的声响。
然后,他笑了。
一种介于哭泣与痉挛之间的从喉咙深处挤压出的,破碎的笑声。
他将那听觉中的幻象——那骨头碎裂的“咔嚓”声——谱写成《唐璜的胜利》中最尖锐,最不和谐,足以撕裂听者耳膜的弦乐刮奏。
接着,他命令小提琴用弓背敲击琴弦,命令大提琴发出如同绞刑架在收紧时那木头不堪重负的呻吟。
他要把这世间最美好的爱情誓言,变成地狱里最可怖的诅咒。
他取出他珍藏的克里斯汀不小心遗落的发丝,将其绷在一把小提琴的琴马上,然后用琴弓拉动它,直到那纤细的发丝在极致的张力下发出“嗡”的一声悲鸣,继而绷断。
他将这断裂前最后的颤音,记了下来,作为那首象征他们定情的、甜美旋律的休止符。
一个代表着永恒死亡的休止符。
当乐谱写到高潮,他发现普通的墨水再也无法承载他那沸腾的怨毒。
他拿起一把拆信刀,毫不犹豫地划破了自己的指尖。
他看着那颗暗红色的血珠,如同某种邪恶仪式上的圣物般,缓慢地从伤口涌出。
他没有直接将血滴在纸上,而是将其挤入墨水瓶中,用一支羽毛笔,疯魔般地搅拌着,看着那纯黑的墨水,渐渐被染成一种污浊的如同干涸血迹般的赫色。
他用这支饱含着他血肉与诅咒的笔,在乐谱的空白处,画下了一颗被荆棘死死缠绕几乎勒到变形的心脏。
那不是一幅画,而是一道刑具。
荆棘的利刺深陷进心脏的肌理,仿佛能听到血肉被撕裂时无声的尖叫。
在这颗心脏下方,他用一种几乎要划破纸背的力道,潦草地写下那句神圣的渎语:“若天堂背弃我,我便用音乐,为她建造一座更华美的地狱。”
字迹完成,羽毛笔的笔尖也随之折断。
他将那断裂的笔尖,连同那颗仍在渗血的手指,一同按在了那颗心脏的中央。
于是,一个鲜活的滚烫的,属于他埃里克的血指印,便成了这曲魔鬼赞歌上,最完美的印章。
那是一种病态的、自毁式的辉煌,他用最极致的艺术,来为一场注定要失败的爱情,献上最残忍的祭奠。
而现在,在这座远离了巴黎浮华喧嚣的山城里,伴随着热葡萄酒的芬芳和苹果的香气。
他第一次,开始重新审视“创作”的意义。
他不再自塑地狱,因为他已身处其中,并开始学着与这里的亡魂和平共处。
一个没有征兆的夜晚。
雪花和灵感都来临得无比顺理成章。
埃里克走到那张积了薄薄一层灰尘的几案前,坐了下来。他从一堆废纸中,抽出了几张干净的五线谱纸。
他没有像往常那样,用一种近乎癫狂的姿态,将那些汹涌的情感化作狂草般的音符砸在纸上。
他只是静静地坐着,闭上眼睛,聆听。
他聆听窗外落雪的声音,那簌簌的、轻柔的声响,像时间在耐心地打磨着世间的一切棱角。
他聆听远处教堂传来的、修士们练习圣咏的歌声,那声音,穿过厚厚的积雪,变得遥远而模糊,像来自天堂的回响。
他聆听自己阁楼里,壁炉中木柴燃烧时发出的温暖的噼啪声,那声音,像一颗平稳跳动的心脏。
他甚至,聆听着沉默本身。
然后,他开始动笔。
他写的第一个音符,是一个C。一个最简单、最基础的音。
它没有华丽的装饰音,没有复杂的力度标记。它只是一个C,如同这片雪地般,纯粹,干净。
他正在为那个在盐矿中被献祭的不知名的吉普赛女孩,写一首安魂曲。
这首安魂曲,没有巴黎大歌剧院式的辉煌开场,没有足以让水晶吊灯震颤的戏剧性高潮。它以一段由大提琴独奏,沉缓如挽歌的旋律开始。
那旋律,仿佛是某个吉普赛老人,在冬夜的篝火旁,用一把老旧的琴,低声诉说着一个关于流浪、苦难与死亡的古老传说。
那旋律,也像在曾经那个懂得占卜的吉普赛女人口中响起。
接着,木管乐器组,如同山间的薄雾,悄然融入。
长笛的声音,像雪地上孤狼的低嗥;双簧管则像那个被献祭的女孩,在生命最后一刻,发出的,破碎的眷恋,为她短暂凋零的人生。
埃里克从未写过如此“安静”的音乐。
他的每一个音符,都像是在忏悔。
他不再试图用复杂的对位和炫技的和声来证明自己的天赋,而是用最简单的旋律线条,去勾勒一个卑微生命的轮廓。
他将自己对那个吉普赛女孩,对皮昂吉甚至是对他自己的那份迟来的愧疚与怜悯,全部注入了这首曲子之中。
他写到一半时,抬头看了一眼窗外。
对面那栋挂着“莫扎特故居”铜牌的房子门口,也只有在寂静的深夜,能消停下来。
他突然觉得有些讽刺。
莫扎特,这位萨尔茨堡最伟负的儿子,曾是何等地厌恶这座保守而沉闷的城市。
他厌倦大主教宫廷里那套繁琐的礼节,厌倦这里“音乐只为取悦上帝与权贵而存在”的氛围。于是,他挣脱了束缚,奔向了那个更为自由,也更为浮华的维也纳,去寻求更广阔的舞台和更热烈的掌声。
而他,埃里克,这个来自巴黎——那个全世界最浮华最喧嚣的歌剧舞台中心的幽灵,却反其道而行之。
他从那片充满了掌声、鲜花、阴谋与欲望的海洋中逃离,躲进了这座莫扎特所鄙弃的,宁静到近乎凝固的“牢笼”。
何其荒谬的命运轮回。
但埃里克知道,此刻的他,恰恰需要萨尔茨堡的这种“保守”与“沉闷”。
巴黎的激情与浮华,几乎将他灵魂中最后一点人性燃烧殆尽。他像一根被拉到极致的琴弦,唯有在这座古老山城的宁静中,才能慢慢地,一点点地,找回自己作为“创作者”,而非“表演者”的本源。
一个创作者,首先要学会的,不是如何令人眼花缭乱地表达,而是如何谦卑地聆听。
聆听世界的声音,也聆听自己内心的声音。
在这之前,他从未真正聆听过自己。他只是在用巨大的噪音,来掩盖内心那个因丑陋而自卑,因孤寂而哭泣的孩童。
当安魂曲写到尾声时,埃里克引入了人声合唱。
那不是一支庞大的足以撼动剧院穹顶的歌剧合唱团,而是一支小规模的,由童声组成的唱诗班。
他们的声音,纯净得不含一丝杂质,如同雪山顶上融化的第一捧雪水。
他们用拉丁语,反复吟唱着一句最简单的祷文:
“Dona eis requiem.” (赐予他们安息。)
没有“永久的”,没有“光荣的”,只是最简单、最卑微的请求——安息。
当最后一个和弦,在极弱的力度下,如同雪花般无声地消融在空气中时,埃里克放下了手中的笔。
窗外,圣彼得修道院的钟声,再次响起。
咚——
这一次,那钟声不再是审判,也不再是叩问。
它像一个古老而慈悲的灵魂,在为一个新生的灵魂,送上无声的祝福。
埃里克那晚,酣睡如他想象中的孩童那样。
第二日便急不可耐地拿起刚刚完成的乐谱,走下阁楼,穿过被积雪覆盖的粮食街,来到了巴札咖啡店。
咖啡店的窗户上凝结着一层厚厚的白霜,威尔汉用他那肥硕的手指在上面画了一个可笑的鬼脸。
店里温暖如春,铜制咖啡磨具被他擦得锃亮,反射着壁炉的火光。埃里克推门进来时,带进一股冰冷的雪气,威尔汉挂在门上的小铃铛神经质地响了一下。
“哦,我的老伙计,我还以为你被雪后拖回阿尔卑斯山当压寨老爷了呢!”
威尔汉看到埃里克的面具时,总是习惯性地开这种不好笑的玩笑。
这胖老板有一种奇特的本领,能用最粗俗的语言,表达一种笨拙的善意。
他性格里有一种源自市井的狡黠,却又保留着山民特有的质朴。他见过形形色色的过客,但像埃里克这样,把孤独当外衣穿在身上的人,却不多见。他觉得这怪人虽然孤僻,却莫名地让人安心,像一口不会说话的老钟。
“一杯咖啡,烫的。”
埃里克在吧台前坐下,将那副遮挡风雪的皮手套摘下,放在一边。
“你还挺爱光顾我生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