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叶小说网

繁体版 简体版
落叶小说网 > 当一朵玫瑰凋零 > 第2章 烂柯

第2章 烂柯

章节错误,点此举报(免注册),举报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并刷新页面。

但真正令她感到战栗的,并非这可怖的景象,而是幽灵眼中流露出的神情:那是一种混杂着自卑、渴望与惊恐的眼神,像一个做错了事的孩子,在被母亲用火把驱赶出家门时,那绝望而无助的眼神。

神迹般地,她此刻心中竟无丝毫恐惧,徒留无边无际的悲凉。

“现在,你看到了。”从克里斯汀的眼睛里,埃里克看到了自己完整的,丑陋的脸。他瞬间狼狈地回过身,下意识地想找一份乐谱来遮住自己那半边溃烂的脸,却又不知为何,颓然地垂下了手臂。

“这就是你亲手揭开的真相!这就是背叛我的代价!”

他突然发疯似的掀开管风琴下的一个暗格,随着一阵生锈齿轮转动的刺耳声响,地下暗河的水位,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暴涨。

波涛拍打在石壁间的轰隆声,愈发震耳欲聋,如同命运之神在为这场悲剧奏响沉重的叹息。魅影的手指在管风琴的琴键上痉挛般地弹奏着,那些不和谐的音符在黑暗中,发出一阵阵如同垂死者般的呻吟。

而今晚的新娘,克里斯汀,静静地站在烛光与黑暗的交界处,白色的裙裾早已被地下宫殿的潮气浸湿,紧紧地贴在她的腿上。此刻的她,比那尊蜡像更像一尊没有生命,没有灵魂的存在。

“你听见了吗?”

幽灵猛地转过身,残缺的面孔在摇曳的烛火中,泛着一层尸骨般的冷光,“整个巴黎,都在为你哭泣!那些庸俗的蠢人,他们永远不会明白,真正的艺术,需要用最滚烫的鲜血来浇灌。而我,将与你一起,完成这最后的献祭……”

劳尔打断了吟唱。

“等等!我亲爱的,看来我们有客人到访了。”

他突然话锋一转,刻意加重了“我们”这两个字,仿佛真的在恼怒一场神圣的婚礼被打搅。

暗河的对岸,传来了一阵清晰的水花飞溅声,劳尔·尚尼子爵那焦急的呼喊,穿透了潮湿凝滞的空气,传入了地宫。

“克里斯汀!克里斯汀!”

克里斯汀闭上了双眼。

记忆中那个被她叫做“小洛蒂”的玩伴,在冬日里格外鲜艳的红围巾,在夏夜中静静绽放芬芳的花园,以及那两小无猜的初遇,少年佩戴的佩剑剑鞘上,流转着皎洁的月光……此刻,那些美好的、如同珍珠般的光斑,全都化作了这地下墓穴中,一簇簇惨绿的磷火,在她紧闭的眼睑之上,疯狂地灼烧。

“让我同情你们?真是可笑!这个世界,何曾对我发过一丝一毫的善心!”

埃里克一把掐住了克里斯汀的手腕,他的力道之大,让她的骨节发出枯枝断裂般的脆响。

随着暗门的开启,一个巨大的铁笼从天而降,瞬间将刚刚涉水而来的劳尔困在了里面。紧接着,那套他精心设计的,通往水牢的刑具齿轮,开始缓缓转动。

“劳尔!”

克里斯汀惊叫着扑向铁栅,紧紧拥抱住了她的未婚夫。

“选择吧。”

幽灵的声音像生了锈的琴弦,在空气中划出刺耳的摩擦声。

“要么,让这上涨的洪水吞没你英勇的骑士,让这根旁遮普套索,凝固他年轻的生命;要么……”

他从斗篷里掏出一个精美绝伦的戒指匣,打开,天鹅绒上却空空如也——魅影抬起手,指了指克里斯汀无名指上那枚早已被戴上的戒指。

“戴着这枚黑曜石戒指,成为我的妻子。用你的爱,换他的命。”

劳尔的佩剑在狭窄的铁笼里根本无法出鞘,脖子上那根逐渐收紧的套索,让他发出了痛苦的闷哼,断断续续的,钝斧头似的一下下砍在克里斯汀的心上。

“别听他的!克里斯汀!”

年轻贵族的脸,在阴影中忽明忽暗,声音因窒息而变得嘶哑,“还记得我们的誓言吗?在屋顶上,我们发过誓,要同生共死。”

克里斯汀想,是的,到了。

这,才是今晚真正意义上的“不归路”。

她突然为自己方才在最后一级台阶上,对这个怪物产生的那一丝同情,感到无比的耻辱。甚至,她开始痛恨自己。

不止是那时候,早在第一次揭下他的面具之后,在她苦苦哀求吉里夫人讲述他的过往时,在她为一个并未完全讲完的,悲惨的故事,而流了无数晚眼泪时,她就错了。

这份可贵的同情,最终被她同情的对象当作了逼迫自己的砝码,而天平的另一端,是一个鲜活无辜且她深爱着的生命。

克里斯汀心中所有的情感,都瞬间化为了冰冷的怨恨。

她甚至冷笑了一声,何止一个无辜的生命横亘在他们之间?为了他所谓的爱情,有多少冤魂已经无法发出嗟叹,就此沉寂在大剧院深处,或者是别的荒野与沟渠。

克里斯汀转身,望向管风琴上方无数镜面组成的石壁,千万个扭曲变形的埃里克,正在镜中对她发出无声的狞笑。

她突然看清了,在他亲手谱写的乐谱边缘,残留着一滴滴早已干涸的泪痕;她突然听懂了,那些在深夜回响的如泣如诉的咏叹调中,埋藏着怎样深沉的孤独。

当一滴不知是谁的泪珠,恰好坠落在魅影手中的戒指匣上时——地宫深处,那架巨大的管风琴,竟自动发出了如同送葬般的哀歌。

一连串的咒骂,开始从这位女高音的喉咙中倾泻而出,刻薄而锋利的话语,让魅影都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惊讶。

极致的愤怒,在这个混乱的夜晚抽干了她所有的力气,她终于支撑不住,跪倒在地上,却仍然披散着头发,怒视着曾经的“音乐天使”,诅咒着他。

这,和他印象中那个认真聆听他的教诲,在他的歌声中沉醉迷失的女孩,迥然两人。

“你是我曾经坠落的偶像,是我如今虚伪的朋友……”

魅影选择了忽视这一切,他如同冷酷的死神,只是在等待一个最终的选择。甚至,当铁笼中的劳尔,用尽最后的力气,真情告白道:“克里斯汀,忘记我们的誓言!不要忤逆这个疯子!快说你爱他!我……我愿意为你去死!”的时候……

魅影竟还大笑出声。

蜷在床上的老年地宫幽灵,回想起当时自己说出的那些充满戏剧化,却又无比残忍的台词,至今仍觉得有些难以置信。

“你的选择,从一开始就注定失败。不如以和我相伴一生,作为这场悲剧的句点。黄泉路上,可见不得像尚尼子爵这样有情有义的青年。”

“相伴一生”?匍匐在地的克里斯汀,突然抬起了头。她先是看了一眼在铁栅中痛苦挣扎的劳尔,然后,视线缓缓移回,定格在那个手捧戒指匣,面容狰狞的魅影身上。

“我确实想过这个选择,”她的声音低沉,却异常清晰,“但不是现在。”

一直痛苦喊叫的劳尔,声音瞬间卡在了喉咙里。

一直狂怒嘶吼的埃里克,也收敛了声息。

除了暗河不息的流水声,整座地宫里,只能听见克里斯汀那低回顿挫,仿佛在叙述一个古老故事般的声音。

“是的,我想过。是在那些结束了‘音乐天使’的辅导课后,夜深人静之时;是在你细心地教我如何阅读那些复杂的曲谱,告诉我每个音符背后的情感时;是在你用音乐安慰我因思念亡父而无法入睡的噩梦时;是在你为我庆祝,递给我象征着成功的香槟酒时;是在你送给我第一双崭新的芭蕾舞鞋,告诉我,我的人生里有音乐但不用时时刻刻被音乐所捆绑时;是在我第一次唱出你所说的,源自灵魂的高音,因激动而颤抖不已,却得到你最温柔的安抚时;在……”

克里斯汀顿了顿,四周的烛火,仿佛也因她的话语而剧烈地跳动摇晃起来。

“在我听完吉里夫人讲述的那个,关于一个男孩如何在苦难中挣扎求生,如何在命运的无情捉弄下,依然能谱写出撼动天堂的乐章,如何在音符的世界里,做自己的王的时候。”

“我曾经,真切地,毫无保留地,付出过我这颗心。但现在看来,”克里斯汀缓缓地,为这段奇特的关系下了最终的结论,“是如此的盲目。”

“盲目?嗬!”魅影发出一声刺耳的冷笑,“像命运赠予我这张脸孔一样的盲目吗?我不想再听你这些狡猾的辩论!现在,我只需要一个答案,我的新娘。”

“您错了。”她踉跄了一下,竟然站了起来,向着魅影,缓慢而坚定地靠近。

她的双手,像是缺乏润滑油的古老机械,一节一节地向上扬起。

她似乎生怕再一次被对方粗暴地制止,但步伐却又无比笃定地移动着,直到她的指尖,终于触碰到了对方那凹凸不平、滚烫而冰冷的肌肤。

“音乐,从来都不是牢笼。而爱,更不该是刑具。我现在,要告诉您,那句我一早就想要说,却迟迟未能说出口的话:你,并不孤单——”

——她吻住了那张被世人称为魔鬼的脸。

吻向他畸形但能歌咏出最美妙乐音的嘴唇。

暗河的水,突然暴涨,拍打着石岸。一排排的烛台,接连不断地熄灭。在最后一丝光明即将消逝之前,整个世界,都浓缩在了这个吻里。

埃里克至今仍能清晰地想起那个吻的温度。

他曾以为,永远不会有人愿意吻上他这张丑陋的脸,更遑论是那干裂甚至带着疮口的嘴唇。

他曾以为,自己绝对不可能拥有一个活生生的,有温度的新娘。

然而,正是这个新娘,这个他用尽手段囚禁于此的新娘,吻了他。

那绝非蜻蜓点水般的浅尝辄止,而是一个深沉、漫长,充满了怜悯、绝望与决绝的吻。在这个吻里,他甚至失去了所有的力气,连推开这个方才还一心想要逃离他的女孩都做不到。

克里斯汀的指尖,在他的脸颊上轻轻颤抖,那触感,比他弹奏的管风琴最低音域的发声,还要让他感到惊叹。

埃里克仿佛看见,地宫暗河尽头的无数蝙蝠,瞬间化作了纷飞的五线谱,并自动谱上了一首由女子吟唱的,向绝望恋人求爱的诗篇:“若你的掌纹里,盘踞着与撒旦签订的契约,我便愿意用我的咏叹调,在你每一条命运的沟壑里,都栽满玫瑰。当那些玫瑰的荆棘,刺破我的足尖,涌出鲜红的血液时,那,将是我们共同受洗的圣泉。”

而后,地宫里仅存的几盏吊灯,从空中坠落,在他与她的身侧摔得粉碎。飞溅的玻璃碎片,映出了千万个残破不堪的魅影,和他那身着洁白婚纱的新娘。

她跨过一地狼藉的玻璃碎片,任凭裙摆浸染在光影折射出的幻灭与烛泪里,用一种几乎要撕裂自己胸腔般的声音,向他发出了最后的质询:

“现在,请您看着我的眼睛。”

“这双曾经目睹过您所有暴行与泪水的眼睛,它们,也曾愿意盛装下您那蜷缩在面具背后,瑟瑟发抖的灵魂。”

咚咚,咚咚,咚咚……

咚咚,咚咚,咚咚……

数年来,他在这座水银镜的迷宫里,精心豢养的那头名为“占有”的恶龙,竟然在这短短的一秒钟之内,被一位圣徒自愿流下的鲜血,瞬间浇熄了全身燃烧的鳞甲。

克里斯汀的睫毛,轻轻扫过他那块溃烂的颧骨时所带来的温度,竟比他曾精心调配,用以“献给”卡罗塔润喉的硫酸,更能蚀穿他的皮肉,直抵那颗蜷缩在肋骨里早已畸形坏死的心脏。

那是一种比地心引力更暴烈,更彻底的坠落感。

他忽然间看清了,自己用音符精心编织的捕梦网上,挂满的并非是甜美的爱情果实,而是用琴声淬炼而成的冰冷锁链,是用乐谱裁剪而成的死亡裹尸布。

当少女温热的唾液,渗入他唇齿间那些经年不愈的溃烂疮口时,一种他从未体验过的灼痛感,瞬间沿着他全身的神经脉络疯狂地焚烧起来。

即便是当年在马戏团的火把炙烤他的后背时,他都不曾体会过如此剧烈的痛楚。

原来……

被当作一个“人”来亲吻,远比被当作一个“怪物”来唾骂,更令他肝胆俱裂。

他脑海中坚不可摧的水银镜迷宫,在这一刻轰然崩塌。

在千万个破碎的、狞笑的魅影之中,终于浮现出了最初的那个,在吉普赛人的大篷车里,攥着一把小刀,一边啜泣着,一边笨拙地雕刻着母亲头像的,孤独的孩童埃里克。

他终于意识到,自己精心策划的这场绑架与逼婚,从头到尾,都是一个天大的谬误:他可以篡改乐谱,可以操纵吊灯,可以用一根旁遮普绳结轻易地勒断一个人的脖颈,但他却永远无法篡改,克里斯汀在望向劳尔时,那双瞳孔里所绽放出的,他毕生谱写的所有咏叹调加起来都无法企及的光辉。

克里斯汀沾染着泪水的吻,沿着他脸上的疤痕缓缓游走,他听见自己灵魂的最深处,传来了一阵锁链断裂的清脆声响。

他已然做出了决定。

放走他们,这不再是一种妥协,而是将自己毕生最完美最壮丽的乐章,定格在一个永恒的休止符上。

让克里斯汀的婚戒,成为镌刻在他墓志铭上的最华丽的强音;让整个巴黎,永远都不会知晓,在这座金碧辉煌的歌剧院的地底深处,曾埋葬着一个离得到圣徒之爱,仅一步之遥的魔鬼。

那一晚,究竟是怎么结束的呢?

紧闭着双眼的魅影,发出一声沉重而悠长的叹息。在这一刻,他突然似乎想明白了一点,为什么那一夜,最终没有成为他的死期。

是她啊。

他的克里斯汀,居然,去而复返。

她手上戴着的那枚他赠予的戒指,成为了命运女神对他这悲惨一生,最后的也是最奢侈的垂怜。

在渗着水的冰冷地宫石壁前,刚刚从一场漫长的噩梦中彻悟的幽灵,正跪坐在地上,机械地摆弄着那个猴子八音盒。

“假面舞会”的讽刺旋律,在空旷的地宫中显得格外刺耳。就在这旋律中,他震惊地看到,他那本该远去的音乐天使,那白色的婚纱裙摆,如同初雪般,悄无声息地掠过满地被他自己踩烂的猩红玫瑰花瓣,重新回到了他本该成为自我了断的刑场上。

天使的手掌摊开,那枚黑曜石戒指,正在她的掌心,闪烁着幽暗的光芒。

埃里克用他那只有力的右手,轻轻托在克里斯汀的左手手腕之下,终究,还是没有勇气去握住她的手。

他的声音,比最轻柔的叹息还要微弱,像一段还未成型的和弦。

“当我制作这枚戒指的时候,它的每一道切面,都在疯狂地幻想你。”他的声音里,没有了雷霆万钧的威慑,反而像一场暴风雨过后,挂在残枝上的垂死蛛网,沾满了尘埃,温柔得令人心碎。

“克里斯汀,我……”

“克里斯汀!快走!别管他了!”

劳尔在远处的嘶喊,反而成了此刻地宫里最为响亮的声音。

但克里斯汀,恍若未闻。

她的右手,那只曾经无数次抚过魅影亲手谱写的琴谱的手,此刻,轻轻地握住了她曾经的“音乐天使”那只因为激动和难以置信而剧烈颤抖的手。

并且,再一次,吻了上去。

“埃里克。”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温柔地,呼唤出这个早已被上帝和他自己同时唾弃的名字,“你曾经教会我,如何让我的歌声,穿透厚重的大理石穹顶;现在,请让我来教你,如何让你的心脏,在这无边的黑暗里,继续跳动。”

魅影佩戴了三十多年的,那张早已与他的血肉融为一体的无形面具,突然间,在他的心底,裂开了细密的纹路。

那不是被刀剑所伤,而是被这滚烫的,饱含着怜悯与宽恕的泪水,所腐蚀。他用颤抖的双手,捧起了少女的脸颊,又将那只紧握着戒指,那枚刚刚还名为“囚禁”,此刻却已然成为“成全”的信物的手,紧紧地按在自己塌陷的胸骨之上。

“这里……这里……”他哽咽着,“这里埋葬着所有因你而生的喜乐与苦悲。我很抱歉……”

地宫深处,暗河的水声,已经渐渐减弱。魅影用他的鼻尖,极轻地、极珍视地,触碰了一下克里斯汀的耳垂。

这是他三十多年来,第一次,允许自己的呼吸,与另一个人的呼吸,如此近距离地共振。

“如今,我终于读懂了,休止符的真正含义。我的爱,不应该成为缠住夜莺的剧毒的藤蔓,我本应该,本可以成为供你远走高飞时,可以短暂栖息的枝桠。”

“克里斯汀,我爱你……克里斯汀,对不起……”

不夹杂任何矫饰与疯狂的、纯粹的告白,从畸形的嘴唇缓缓说出。

然后,他用尽全身的力气,推了她一把。用下巴,指向劳尔远去的那个方向。而后,他猛地转过身,踉跄地返回他的“王座”,在猴子八音盒那愈发凄凉的乐声中,重新隐没入了那片属于他的无尽黑暗。

火把的光芒,在潮湿的砖墙上疯狂地跳动。

梅格·吉里手中的提灯,照见了孤零零地放在镀金椅背上的,惨白的蜡制面具。

带队的警长用剑尖,不屑地挑起了那团仿佛还带着体温的造物,面具的内侧,一些尚未干涸的血渍,在火光中泛着一种诡异的蓝色光晕。

所有人都屏息凝神,惊恐地望向地下暗河那湍急的水流,猜测着那个怪物可能的下场。谁也没有注意到,老吉里夫人正趁着混乱,悄悄地退向墙角一扇不起眼的铁门,在门把手上极其隐蔽地拧动了一下。

梅格跪倒在积水的石板上,从那张“王座”的椅脚旁,拾起了一片被烧焦了一半的乐谱。在泛黄的纸页上,画着一幅如同迷宫般的复杂路线图。

在某个用三叉戟符号标注出的角落里,墨水被某种不知名的液体晕染开来,形成了一小团模糊的印记。

此时,周围的警探们正举着火把,喧闹着涌向暗河边的木舟,试图寻找更多的线索。而梅格,恰好看到她的母亲,正用颤抖的手指,轻轻抚过那扇生锈铁门上的一道刻痕——那刻痕的形状,正是一个小小的三叉戟符号。

梅格把残损的地图藏了怀中,没有言语。

搜寻,最终无功而返。火把与吊灯的光芒,伴随着那群情激愤的民众的咒骂声,最终归于黑暗。

什么也没有找到。

这座阴森恐怖的地下宫殿,确实不适宜凡人久居。

警长下了最后的结论,带着叫嚣着杀人偿命的人们率先散开,只留下几个新警员悉心搜查,大剧院又恢复到了寂静的模样。

当天深夜。

远处隐约传来远处教堂钟摆的嗡鸣,吉里夫人攥紧了藏在袖子里的钥匙。

老妇人耐心等到最后一个不死心的警察的身影也终于消失在暗河的拐弯处后,她迅速地掀开了那块由三叉戟符号所指向的,地面下的铸铁盖板。埃里克,正蜷缩在下方排水管道的阴影里,他那张溃烂的脸,正紧紧地贴着一套艳丽璀璨的戏服。

那是克里斯汀首演成功那晚,所穿着的服装。

“夫人……”幽灵嘶哑的呼唤,惊飞了管道深处栖息的几只蝙蝠。吉里夫人脱下自己的披肩,将他因为寒冷与虚脱而剧烈颤抖的身躯,紧紧裹住。

“我送你离开,可怜的孩子。”老妇人的声音里充满了疲惫与怜悯,“你应该赎的罪孽,以后总要偿还。但至少,不是今夜。”

地面上传来了另一队搜查队的呼喝声。

老妇人却仿佛没有听见,只是低声哼起了她曾在多年前,唱给一个被关在笼子里的畸形孩童听的摇篮曲。

她引导着埃里克,从那条她早就发现并清理过的秘密通道向上攀爬。

梅格也在一旁,笨拙却尽力地协助着。

否则,仅凭她年迈的母亲一人,很难在这逼仄的通道里,成为一个合格的搭救者,她不想看到自己的母亲和好友再一遍遍历经无谓的牺牲。

此刻,这位秀丽的芭蕾舞女孩心中有一个念头,却不好意思对母亲讲:她其实很好奇,很想再仔细看一看,这位她最好朋友的神秘“音乐导师”的真实面容,究竟是何等模样。但此刻的时间与场景,都不允许她满足这份好奇。

她只是默默的看着他离开。

在第二日清晨,歌剧院的晨钟敲响之前,吉里母女成功地将埃里克,从一辆停在后巷的毫不起眼的马车里,转移到了另一辆停在塞纳河边,伪装成货运马车的载具上。

在那辆马车的车辕上,钉着一块小小的黄铜牌,上面潦草地刻着一行字:

马赛港 — 开往萨尔茨堡。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