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日辰时,钟鸣三十六响,磬振百八声,皇家法事正式启坛。
官家亲至主坛,冕服素纱,亲手三炷天香,跪叩天地,公示罪己疏文,详述当年东宫意外惨案、皇家隐讳、未安之魂、连年国运衰败之由,字字自省,昭告上天。
太常寺卿朗声宣读祝文,言太子仁厚、无过枉殒、机关夺命、多年无祭、怨气郁结引动天地灾厄,恳请上苍恕天朝,亡魂安息。
高功道士踏罡步斗,执桃木剑、洒净水、焚灵符,肃清东宫数载阴滞煞气,破陈年郁结阴秽。
之后,百官分班逐日祭拜,宗室王公轮番上香,三省大臣轮流守坛,日日奏疏祈安国运。每七日一次大献祭,牛羊豕三牲俱全,太庙宗室陪祭,全城百姓可于皇城外围焚香遥拜,祈求冤魂息怒、水疫消退、家国安宁。
前面风平浪静,无事发生。终于到了最后一日,朝野百官、宗室勋贵、命妇、各道州县觐见官吏尽数齐聚东宫外围。礼官引官家登主坛高台,亲行三跪九叩圆满大礼。
漫天纸灰逆风吹扑龙袍,百盏坛烛齐齐炸出漆黑灯花。
四十九日罗天大醮圆满吉时,本该冤魂得渡、戾气消散、国运回宁,可此刻的东宫祭坛,阴风卷着满苑白幡狂舞,整座天地死寂得骇人。
百官躬身僵立,呼吸停滞。皇城禁军列如铁壁,却无人敢动。
下一刻,东宫最深处、那道封禁数年的机关禁地木门,“吱呀”一声,无风自开。
一道素白身影,缓缓踏破阴霾而出。
衣是当年太子常穿的月白锦袍,尘染霜薄;貌是朝野人人记忆中、温润仁雅、储德端方的少年储君。
此前闹遍都城、吓疯数朝臣、夜夜萦绕都城的白衣鬼影,此刻终于显了真形。
坛前道士踉跄伏地,瑟瑟叩首:“储君怨灵归位……苍天示警!”
百官面色惨白,纷纷垂首避视,无人敢直视所谓“亡魂”。
“父皇,四十九日超度,你渡的是虚妄冤魂,可曾渡过半分你亲手造下的罪孽?”
“当年东宫机关,不是误触,是儿臣亲眼看着你默许内侍封死退路,是儿臣亲手布下假死之局,替你这庸碌君主,演了一场‘储君意外殒命’的好戏。”
“你忌惮我嫡长名分、忌惮朝野归心、忌惮我挡了你坐稳龙椅的路。你不敢杀亲子落得千古骂名,便借深宫机关,欲让我悄无声息死于意外。”
“两年。儿臣藏于暗处,看你年年罪己、岁岁祭祀,看你装慈父、装明君,看你把好好的天朝治得河水淌血、万民染疫、朝堂崩坏、生灵涂炭!”
这声音仿佛不是从眼前传来的,倒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更衬得眼前人虚无缥缈。
装神弄鬼!官家嘴角浮现一丝冷笑,以为换了张脸,他就是太子了?自己养育太子那么多年,如何分辨不出来。这根本就不是太子,是代王!
底下大臣一个个心中哗然,原来,太子是死于陛下的猜忌,惊天大瓜啊!坛前道士惊得僵在原地,礼乐彻底断绝,钟磬摔落在地,碎声刺耳。
东宫内,骤然卷起了大风。
无云无雨,无风起势,偏偏正午正阳天,一股暴戾、苍莽、带着彻骨阴寒的大风,自东宫机关禁地深处猛地喷涌而出,横扫整座大罗醮坛!
“轰”的一声巨响!
漫天白幡尽数被狂风扯得笔直,继而疯狂狂舞、噼啪炸裂,无数素帛幡绳绷断、翻飞碎裂,如雪片乱絮席卷半空。坛前数百盏祈福长烛,尽数被狂风拍灭,火星碎烬漫天激射,方才还袅袅端正的香烟,瞬间被拧成狰狞黑旋,盘旋冲撞丹陛高台。
地面积落的超度纸灰、祈福灵符、香末尘土,尽数被狂风卷起,遮天蔽日,白茫茫、昏沉沉的沙尘瞬间笼盖整个东宫坛场。
天光大暗!
明明是日头正中的正午吉时,顷刻间风声呼啸如鬼哭,天地昏暗如暮夜。
狂风卷得百官立足不稳,蟒袍朝服猎猎狂抖,人人扶冠踉跄,面色煞白如纸。两侧列队的铁甲禁军被风压得低头侧目,甲叶相撞乱响,原本森严规整的军阵,瞬间大乱变形。
天变了。
风声呜咽嘶吼,穿廊过殿,撞击着空置数年的东宫梁柱,发出沉闷空洞的轰鸣,像是数年积压的冤屈、朝野积攒的戾气,在此刻尽数冲破禁锢,宣泄而出。
高台之上,局势死生一线。
少年立于狂风乱坛之中,笑声冷冽刺骨,穿透呼啸天风,响彻四野:
“父皇请看!”
“天有风怒,地有怨鸣!”
“这不是亡魂作祟,不是妖魔乱朝!是苍天见不得庸主坐殿,是天地厌弃你这误国昏君!”
狂风更烈,卷得坛边祭器哐当翻倒,青铜鼎器震颤不止,供桌果品尽数滚落一地,四十九日斋戒祈福的功德仪制,顷刻间被天风碾得粉碎。
“你不配为君,不配为父!”
少年厉声一喝,身形骤然疾扑!
丹陛之上,白袍翻飞,刀光凛冽直刺官家心口!
众人皆是惊呼,太子是找官家索命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