祂不屑一顾,一本正经:“是吗?你又如何确定,这不过是我的众多形态之一?”
“……”仇星群吃瘪,无言以对。
“而且比起谈论我,你才更有意思。”
祂继而戏谑,藤叶沐风震颤,恍如讥笑,“哎呀,好大的阵仗!你把这里所有人都屠尽了?”
一路行至鼓楼,雪层浸透驳杂的殷红,血渍斑斑,惨不忍睹。
仇星群眉目不变,其五官亦如雪冷峻、如血稠丽:“为敛财,大行欺骗之道,本就不可取。”
“更何况,是剑尊先起念动手。”
这一点,仇星群没说错。
确实是剑尊认为他作为司罪不服管教、擅闯云顶阁居,挑战上位者威严,这才打算施以惩戒。
二十八根锁魂钉,望也生畏。
是哪怕皮肉筋骨皆坚韧无比的修者,亦未必能承受的锥心彻骨之痛。
所以理所当然,在被惩戒之前,仇星群为保自身,迫不得已与御戾岛反目。
“你倒厉害嘛。云顶合力围剿你,你也能拓出一道生路。”祂感慨一句,却不愿意放过他,“只是可惜那些外门生徒,为什么还要对他们赶尽杀绝?”
“因为……”
仇星群嗓音沙哑。
“他们在寻求解脱。”
静心堂回荡的哭喊、武训场漫长的煎熬、思过坛压抑的审判,构成他们每日往复循环的苦痛。
哪里有光亮?
哪里是终点?
不管拼尽全力挣扎呼求,抑或放任麻木,逐渐沉沦浩瀚的幽深里……
他们皆无法打破孤立无援的困境。
唯有死亡,才是脱离苦海的方式。
毕竟,对于此世万千生灵,有时,活着本身就是一种惩罚。
正因有罪,才需惩罚。
所以……
六界众生,生而负罪啊!
恰巧,自称天道的那株藤蔓与他相问:“帮他们解脱?噗,真够傲慢的说法。如此一说,你岂不是也帮你那好师尊解脱了?”
这么一句暗含讽刺的话,偏偏神思恍惚的仇星群听了进去。
此乃旁敲侧击的佐证,与他的顿悟不谋而合。
“是这样么……我明白了。”
他如梦初醒、醍醐灌顶,“剑尊与他们其实同为罪者,其实没有什么不同?”
灰白的眸底骤亮希冀。
他手腕拧转,支着决想剑起身,好几次身形不稳,踉跄倒地,他又固执地再尝试。
终于,仇星群得以朝向树枝高处缠绕的藤蔓,堪堪跪伏。
见对方突兀的举动,祂不明所以,兴味盎然:“这是做何?”
“既然您是天道,那么,我想向您追寻一道正确的方向。”
他神情肃穆道,“此世众生,究竟是否生而负罪?”
“御戾岛的归岸,肯定还是拥有它存在的意义与价值,对吧?”
“……哈?”
被其所言震撼,祂惊诧一会儿,旋即,又发现仇星群的倾吐不似玩笑,祂不忍放声大笑,“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你认真的?”
仇星群不明白对方缘何发笑,他亦无意追究对方发笑的原因。
远看前途渺茫,举步维艰。
他却头脑昏沉,眼下,只一心希望有人能给自己现成的答案:“是。请您赐我……正确的方向。”
“可你都要死了。”祂咬字俏皮,言语极不客气,“死人追求这些,有什么用?”
“还不如,做个顺水人情,把你送给我……”某一瞬间,祂的贪婪展露无疑。
如果祂有人身,此刻,那双眼眸大抵正炽烈觊觎着仇星群,意图吞并他的一切。
“你身上的一些东西,我很感兴趣呀。临死之前,不妨考虑考虑?”
“可是……咳咳!”仇星群方才开口,一股腥甜忽涌上喉头,呛得他咳嗽。
天寒地冻,无人帮扶。在外待得太久,身体到底吃不消。
他也知道,这段短短时间,自己的生命走的是下坡路。
但他不想死。
借此一战,好不容易拥有与天道面对面的机会……
至少,不能在这种时候。
仇星群断续道:“虽然……我不知道您需要我的什么……但是,若您今日为我降下慈悲,来日,我必当能以百倍千倍回报。”
“回报?”转而,祂很快了然,“你在向我许愿?还是交易?”
他的呼吸愈发微弱,轻轻点头亦显得重若千钧:“许愿也好,交易也罢……只要能行于您为我指引的……道路……”
“我想活着,也想向您求索正途……”
“众生……是否……生而负罪?”
“求您……”
话至此处,仇星群不敌严重伤势,上身倾倒,重重卧进一片半化不化的雪水里。
强撑昏睡之际,他听见飘渺模糊的无奈回答,以及颇为坏心的笑音。
“行吧,听好……我的答案是……”
“……负罪……无际……”
蓦地,一阵凛冽席卷。
雪花新生,漫天飞舞。
他满足地闭上眼睛。
果然,此世众生,罪业累累。
不过,没关系。
他已经成功勘破迷惘。
假使天道心怀恻隐,明日还能令他顺利醒来,那就从重建御戾岛开始吧。
假使罪业堆积无数,斩除不及,那就从掐灭孽障的幼芽开始吧。
慢慢地。
日积月累地。
相信总有一天,他会将一个剔透无瑕的六界,送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