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百川身影一消失，众人纷纷活过来，婢女怕惊到两个神仙般的客人，边抚胸口边向他们介绍：“刚刚那是我们家大少爷。大少爷最看重二少爷的学问了，以前二少爷在家时每天都要问呢。”
“我哥其实挺好的，虽然经常罚我，但我知道，他都是为了我好。我一有什么事，他能急得饭都吃不下……”张有容叹口气，也不知是在为张百川辩解，还是在安慰自己。
清霁纳罕：“你哥这么疼你，你被欺负了怎么也不说呀？”
“他老是说我胆子太小，让他知道了他会帮我，但回了家还是要骂我，不如不说。”说到这个，张有容愁得两道眉紧紧揪在一起，“今晚你们能不能留下？我哥估计要罚我跪通宵了，你们在的话……”
父亲不在家，母亲又是个深宅妇人，出嫁从夫，夫不在则从子，张家老爷不在的时候，宅中一向是张百川说了算，除非他们留宿，不然没人保得住他。
他们谈着天，进到张有容的卧房里围着几案坐下。婢女端了茶水与数样点心进来，摆满了不大的长几，俱是昨天晚上张有容一回到家就开始准备的，今晨出门前上锅，等他们来了正好吃。
清霁捏起一块最漂亮的咬下一口，热心地给他出主意：“我们晚上还约了小气王他们喝酒呢。而且……也不能在你家住半个月呀。要不你晚上跟我们一块去吧，喝完酒直接在我家住下，别回来啦。”
耀离也出主意：“你把姓施的骗你的事告诉他，他一生气就顾不上你落第了。”
“我哥要是知道我喜欢男人，就不止罚跪这么简单了。”张有容长吁短叹，对着琳琅满目的点心都没了胃口，无比艳羡地望着两腮鼓鼓的好友，“我真羡慕你，有清霁这么温柔的哥哥。”
耀离没接话，空着的手偷偷从几下捉住清霁，笑容里是不加掩饰的得意。而清霁想的却是另一个人——清霆。
清云傻憨憨的，对谁都百依百顺，一副好脾气，于是清家长子的重担就落到了清霆身上，明明大家同岁，他却要强行压下活泼顽皮的天性，装得小大人似的管教两个弟弟，以身作则。清霖这个孪生弟弟令他尤其没办法，时不时就要他代为受过，现在人一跑，他更是……
思及清霖，清霁面露凝重之色，极认真地问道：“我问你，你是喜欢读书科举，然后当官吗？”
张有容一怔，他从来没有思考过这个问题。打他记事开始，父亲和兄长就督促他读书，在他耳边念叨家里钱再多也不如出个官老爷，于是他也根深蒂固地认为，自己只有读书做官这一条路可以走。
他开口正要回答，清霁仿佛猜到了他会说什么，又把他的答案堵了回去：“如果你想说喜欢的话，那究竟是你喜欢，还是你爹和你哥喜欢？”
张有容一下沉默了。
耀离耳语道：“你想霖哥了是不是？”
清霁点头，神情落寞。自清霖走后，他不时就会回忆起小时候兄弟齐聚一堂的场景，喝酒行令也好，围炉煮茶也好，就算坏清霖总是招惹他都很好。至少那时候人还是齐的，大家最大的烦恼大概也就是清云觉得认字头疼、清霆觉得每天管教清霖很无奈、清霖发愁怎么才能逃学去找圆德研究机栝、清雩嫉妒清霖每天疯玩还能读书过目不忘……
后来大家长大了，烦恼也变多了，天各一方。他无法克制地去想，假如老伯伯能多听听孩子们的想法，稍稍放过清霖，是不是大家都可以很好？
没准清霖反而能进工部，或者司农，用他设计的水车、农具造福百姓。
往事不可追，他没有办法改变，但至少眼前的没准可以，万一真的能救了张有容呢？不让他蹈清霖的覆辙。
屋内一时间寂静下来。耀离也有些想念清霖，至今提起他，他脑海中最先出现的都还是初见那年，那个湖畔亭中持弩对月，意气风发的少年。
张有容过了很久才出声道：“也许我是不喜欢的，但是我也不知道自己喜欢什么，所以……就当我喜欢做官吧。”
“如果你不喜欢，为什么还要强迫自己呀？你哥既然样样都比你强，你们干脆换一下好啦。”
“我哥不行的，他是长子，要继承家业。我是多余的那个，所以只好我来了。”他绽出浅浅的笑，依旧是那么温柔，牵扯出鼻侧两道沟壑，恍惚泪痕。
耀离的想法向来大胆：“你想没想过自己出去做一番事业？你喜欢做饭，不如开个酒楼。”
原本只是在讨论如何避过此次罚跪，谁知走向越来越奇怪。倘若听见这些话的人是清霖，想必早就拍案叫好，着手开始同他们一起计划了。
可惜他们对着的是张有容。
张有容听得胆战心惊，根本不敢细想，仿佛仅是想一想都会招来灾祸：“那会很难的吧……我还是老老实实地读书吧。我以后再认真一点，考取功名，我哥就不会生气了。”
他最擅长催眠自己，以及为别人开脱，念叨完做官的好处，继续念叨张百川有多么疼爱他。但一魔一人作为旁观者听着，听到的全是他做官对张家的好处，没一点对自己的。
“等我做了官，我哥正好继承家业，就该换我来庇护他了。”他满脸神往。
他这样的性格倒是也不错，即便有不开心也能迅速哄好自己，将来总不至于跟清霖一样决绝。
清霁便把话题拉了回来：“我要是你我就会跟我哥说，现在罚我跪，当心我当了官打他板子～”
张有容被逗得哈哈大笑，笑罢又重新发起愁来，深秋的夜又湿又冷，这要是跪上一夜……
他犹豫着要不要答应清霁先前的提议，晚上随他们一同去赴宴，等散了席直接回书院住。想着想着还没开口，张百川身边的大丫鬟就来传话了。
“大少爷说了，二位公子是二少爷的朋友，是家中贵客，在家一切请自便，只是二少爷要禁足半个月，不能随二位公子到别处玩了。”
本想着躲一天是一天，没料到兄长直接封死了他的后路。张有容这下彻底泄了气，无精打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