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后面的男尸也陆续走出东院大门，纪霜非面色一凛。

果真如他的猜测一般。

待全部走尸出了东院，谢映立即在走尸周围布下圆形结界，暂且先困住它们。

谢映眼神发冷地看向不远处往这儿赶的刘老爷。

修仙之人腿脚快，先一步到了。刘老爷提着衣摆紧赶慢赶，气喘吁吁。

到了一看，结界里困着的走尸正在不停往结界上撞，顿时吓呆跌坐在地。

谢映冷言道：“刘老爷，还请您解释一下，为何您府中会布下镇邪阵，所镇之物何为？”

刘老爷哆嗦着用广袖擦了擦汗，靠着小厮勉强站起来。

“我不知道什么阵啊，我不知道……”

一来一回，郝俊逸和方高已经大概明了，上前从小厮手里夺过刘老爷，反剪住他的胳膊。

“哎疼疼疼。”这下是彻底酒醒了。

“我真不知道这是什么阵呐！先前有位云游四方途径此地的道士为我布下的，我只是按照他的要求盖了房子。”

答非所问。

纪霜非直截了当：“你在府中豢养妖邪？”

刘老爷大惊失色，费力扭身否认：“怎么可能？！我哪有那么大的胆子敢豢养妖邪！”

纪霜非剑指最前头的那个女尸，语气冰冷道：“既然如此，此为何物？”

刘老爷低着脖子，痛哭流涕。

“那，那是鄙人的娘亲。逢仙城出事之后，没有人敢再将逝去的亲人下葬，只得停灵家中。”

他吸了吸鼻子，接着哭道：“那道士说，若一直这样下去，娘亲得不到安息，怨气加重便会化为厉鬼不得入轮回，故令我在家中布下此阵……我真没有豢养妖邪之心啊！”

纪霜非怒斥：“所以你便杀害八名小厮，为你的娘亲殉葬入阵？”

在场所有人皆大为震惊。

那道士提供的方法的确有效，能保刘老夫人不会变成厉鬼，甚至连尸身也不会如何腐烂。

可错就错在，此阵乃至邪之阵。

主棺葬入所镇之人的尸身，作为载体的八具副棺，同样需要葬入死人，否则单凭棺木无法承载阵法之力，整个阵法便失去效力。

没有死人怎么办？

现杀。

阵法需要的是新鲜的尸体，而副棺中的尸身，是无法长时间维持不腐的。

尸身化骨，阵法同样会失去效力。

这便是为什么，即便逢仙城已然荒凉无比，刘府内仍养着若干小厮丫鬟、乐师舞姬。

只待有朝一日用得上。

府衙闭门，朝廷漠视。

人是失踪了还是死了，谁人会在意？

尸身化骨后丢到大街上，人们也只会觉得，兴许又是哪家的坟被挖了。

刘老爷身旁的小厮连退几步，不敢置信。

刘老爷怔愣了两秒，垂下脑袋颓然道：“乱世中，谁会管人是怎么死的……死的是什么人……”

纪霜非攥紧拳，极力克制着。

两个师兄却是再也忍不住，泄愤般把刘老爷按趴在地面。

纪霜非眼底泛着寒意：“你在知晓我们入城后，跟踪我们，故意等在府衙外营造偶遇。引我们来，想做什么？”

刘老爷粗糙肥厚的脸颊磨出血丝，方高郝俊逸二人才松开他。

那头的走尸还在不断用身体撞击结界，一声声闷响萦绕。

刘老爷坐在地上，满脸灰败，被拆穿得彻底，他也放弃了辩解，实话实说：“便是这个原因，城中人已不多，镇邪阵，迟早是会失效的。”

尸身至多数月就会液化腐烂，每次八人，将刘府下人都杀尽了，也不过撑上几年。

“若是你们能将逢仙城的异象解决了，我母亲的尸身也不必继续在世间蹉跎。若无法解决，我便想在你们子时出发后，转移副棺的尸体，之后再请你们看看，除了镇邪阵之外，还有无别的法子了……”

刘老爷说到最后，掩面痛哭起来。

也不知是哭自己走投无路，还是哭时运不济被人发现，总之纪霜非不认为这是悔过之泪。

“你没想到有人夜闯。那道士教给你镇邪阵，却没有教你如何屏蔽他人靠近阵法吗？”

刘老爷满脸鼻涕泪水，闻言茫然抬头：“这……”

谢映道：“那道士长什么样？你可记得？”

刘老爷叹了口气，“我并未见过他真容。他戴着斗笠，穿一身青灰，个子不算高。”

唐施不合时宜嘲道：“好家伙，连个道士服都没穿，你就听之信之。”

刘老爷不语。

母亲病逝，停灵家中，可城中这情况，难保下葬了不会再被挖出来，届时母亲如何能安息？

纪霜非冷硬道：“如今，你的母亲，可安息了？”

那女尸是那群走尸里撞得最凶的。

刘老爷脊背一僵，不忍再看。

他颤颤巍巍道：“所以，母亲还是化为厉鬼了。”

“并未。”

除了谢映，一众剑宗弟子同刘老爷一样，露出困惑的表情。

纪霜非与谢映对视一眼，方才对弟子们解释道：“此阵只对怨灵恶鬼有效用，对妖邪无用。八具副棺的尸身尚且完好，说明镇邪阵的效力仍在。”

方高吞了口口水：“你的意思是说，这些走尸，是妖邪……妖邪此刻，就在刘府里？”

这么说也不算错，纪霜非颔首。

据先前刘老爷的形容，走尸不能飞檐走壁，动作迟钝笨重。

自逢仙城出事后，刘府看管森严，除正门外，其他门都严格把守着。现下，因着该死的镇邪阵，走尸现身刘府内，彻底溃防。

此时谢映提醒纪霜非：“结界撑不住多久了，不如先将走尸就地焚烧。”

话落，刘老爷激烈地蹦起直冲，差点一头钻进结界里，被纪霜非一剑拦住。

他扒着剑身，哀求道：“不可，那是我的母亲，万万不可！”

谢映气极了，恨不得一掌拍死他。

“人死不能复生，妖邪入体，她已然不是你母亲。”

刘老爷：“就，就不能关回去吗？等白日……等白日……”

他话还没说完，下一秒，结界咣当碎裂。

为首的女尸猛地一扑，直直略过了距离最近的纪霜非和谢映，猛力将刘老爷扑倒，迅速在他脸上撕咬下一块血肉。

“娘啊——”

纪霜非瞳孔骤缩，一把抓住女尸后领抛向远处。

余下的男尸也通通扑向仰躺在地、捂脸抽搐的刘老爷。

好在剑宗弟子们受到第一波冲击后，迅速反应过来。

一人一剑，八具男尸顺势被钉飞。

刘老爷连滚带爬地躲到唐施身后。

唐施嫌弃地挪开两步。

刘老爷又躲到旁边的秦思身后。

秦思召回佩剑，转过身看着刘老爷。黑夜中，剑光映出她森然的笑容。

刘老爷又连滚带爬地换人。

最后换到了郝俊逸身后，被他拎起后领子，拖死狗一般拖到东院随便一间厢房里，并落下一道禁锢符。

若本人不解除符篆，任何人无法进出。

陪刘老爷过来的小厮下意识迈了一步，纪霜非抬眼，不解道：“你也想陪着？”

小厮疯狂摇头，拔腿逃了。

弟子们的佩剑收回，那些走尸又有了卷土重来之势，瞧着比刚才还要迅猛些。

谢映出剑抵御走尸，朝秦思大喊：“思！和唐施一起，通知府中家眷下人，今夜回到自己房中锁紧门窗不可乱跑！”

“好！”

剩下的弟子与走尸缠斗起来。

那些走尸不怕刀剑，它们周身血液已经凝固，银剑出入尸身，戳上几个窟窿，都丝毫不能影响它们的攻势。

眼见走尸的力气越来越大，身手越发敏捷，郝俊逸一掌击飞前方走尸，喘气道：“这样不是办法，先将走尸引出刘府。”

谢映一顿，“它们冲着刘老爷去的，如何引？”

郝俊逸朝她抛来件衣服，那走尸的视线立刻被吸引，几只走尸往同一处扑去。

谢映迅速领会，飞身接过，当即旋身往大门去。

其余弟子紧随其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