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利雅缓缓吞下一口冰水,感觉好了很多。
话题已经自然而然转回了电影上。
她漫不经心地用甜点勺刮着雪葩球,重新当回旁观的听众。
“不过,只要有机会,我都会向任何一个还没看过的人推荐《余兴派对》。”影迷先生开始现场传教。
“我看这部的时候其实没抱太大期望,觉得可能吹过头了。我平时不太能欣赏艺术电影。但多里安在里面的表现实在让人惊叹,那种情绪表达……”凯蒂叹了口气,仿佛在回味那时候的震撼,“之后我发现,拍摄的时候多里安才20?21岁?太惊人了!”
“我记得这里面还有一段曲折,是业内挺有名的一段趣事,多里安差点和丹尼这个角色错过。”菲利普露出‘知情人’的微笑。
“汤姆……导演托马斯·达什很显然觉得,我对那个角色而言,有点太漂亮了。”多里安戏谑地摇摇头,引得餐桌边一阵笑声。
“不过更重要的是,进入第二轮试镜时,只凭拿到手的那部分剧本,我还做不到和主角丹尼共情。用汤姆的话说,就是‘丹尼的深度超出了我那时想象力和个人体验的总和’,导致我‘还致命地差一点感觉’。”
阿利雅蹙了蹙眉。
这些是她第一次得知的事实,却犹如完全吻合的齿轮,嵌入她那侧时间线对应的缺口。
在那个夏天的尾声,多里安陆续得到了几个试镜机会。她陪他坐火车去别的城市参加过几次,那些结果都不甚理想。
那段日子,季节末尾的焦躁悄无声息地感染度假地的每一个人。
阿利雅因为逐渐迫近的婚礼、还有始终没能对多里安坦白而心事重重。在她见证下频频受挫,多里安也远远没有表面上那么平静。
阿利雅隐隐察觉,所以那之后只要多里安不提,她也就不再主动陪他去其他城市远征。
现在多里安讲述的经历,大概就是那些她不在场、也没有主动询问详情的试镜之一。
“可你最后还是拿到了这个角色。”凯蒂说。
多里安垂眸勾了勾唇角,抬头时语气和表情都十分轻松:“对,但那是在我经历了一场真正的心碎之后。”
这顿晚餐第二次因为惊人发言而短暂陷入寂静。
从菲利普的反应看,他也是首次听到这段幕后故事的细节。
“如在梦中的、让人轻飘飘的幸福,理所当然以为这种快乐会一直延续下去的天真幻觉,以及那之后突如其来的、没有防备的破灭……极端的喜悦,极端的绝望,感觉自己被彻底摧毁,然后间歇性地突然燃起希望,直至掉进更深的绝望里。反复把自己拼回去的徒劳努力,龙卷风一样忽来忽去的恨意和愤怒,然后是死水一样的平静。”
优秀的演员只需要声音就能把人带进另一个人的故事里。
餐厅里、整座别墅、这个夏夜都屏息凝气。
多里安陈述时没有看向任何一个人。
而阿利雅面前,迟迟没有动过一勺的玫瑰雪葩安静地融化。
“在那场心碎之后,我对主角丹尼有了新的理解。我给汤姆发了我重新写的人物小传。第二天,我接到电话,我得到了我的第一个主要角色。”
多里安平静又超然地说道。
讲故事的人已经离开了故事,听众却还沉浸在余韵之中。
多里安噙着笑环顾四周,视线缓慢扫过餐桌边每个人的脸,受不了似地叹息:“别都那么严肃。我可没丹尼那么凄惨。刚才我背的那一大段来自于我写的角色笔记。”
在场众人不由自主松了口气。
猝不及防窥见过于私密的情绪让人难堪,并且不知所措。
所以他们立刻轻易接受了多里安的说法——那段舞台剧台词般的情感剖白并非写实的体验,而是天才演员基于不那么戏剧性的自身经历,凭敏锐的洞见,深刻地理解了人物关键。
阿利雅见状垂睫,扯了扯嘴角。
多里安看见了,话语中带上嘲弄:“总之,那是很久以前的事,现在已经完全过去了。很多年后添油加醋地在喝酒时当谈资说出去,初恋不就是这样的东西?”
邻居女士喃喃附和,一脸她也有故事可以讲。
轮流共享初恋故事的新节目没有持续太久,或许只是纯粹因为多里安真相难辨的初恋为他带来了一座奖杯,导致其他人都有些羞于开口。
谈话的走向于是朝着《余兴派对》的幕后故事折返。
“由我来说或许不太合适,但多亏了让你心碎的那个人,我们才有了近十年最让人印象深刻的荧幕首秀之一。”
菲利普语音未落,凯蒂就跨越长餐桌瞪了他一眼。
多里安没被这话冒犯,坦荡应道:“没错。我应该感谢那个人,没有那段难能可贵的经历,我也就不会有今天。”
他左右看了看,与阿利雅眼神对上,仿佛只是恰好看向她的方向。
而后,他笑着举起酒杯,遥遥一敬:
“致我那灾难性的初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