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俨伦没有多说,脚下一跃,墙壁借力,再一眨眼人已坐上墙头。他垂头看他,就见那吕树东不知为什么愣住,站在原地看着他一动不动的。
宋俨伦眉头动了下:“走。”
话音落下,他先一步跃下。
而留在那的吕树东定了半响,才伸手抚上自己乱跳不止的心脏。思索许久,不由皱了眉头。
他想,他的心脏肯定是坏了。那人逆着光,连脸都看不清楚,可它却因为他的视线到处乱窜,想平静都平静不下来。
难道命定之人带来的感受都这么不讲道理?
“吕树东。”
乍然响起的声音仿佛电流般窜进身体,吕树东忽的颤了下,连尾巴都藏不住地冒了出来,在身后狂甩。看着那要晃没影的尾巴,他嘴巴猛地抽了下。伸手抓住它,用力捏了下。
待痛感盖下了忽如其来的兴奋,他缓缓吐出口气。依着宋俨伦的动作,跃过高墙。
宋俨伦正看着地面,伸出的手一寸寸探过。
正了正心神,吕树东朝他走去。
“你现在还能听到刚才的动静吗?”
吕树东不免奇怪地看了他一眼,且不说他刚才是否感知有误,他们之前都没什么交集,怎么就那么信任他?
敛下种种想法,吕树东凝神细听——将那些杂乱的声响剥离,一声、两声,缓慢的、急促的,被那些声音掩盖住的、无法停止的心跳声,就这么一声接着一声在他耳边响起。
他不由往声源处走了两步,细微的抽吸声伴着阵阵闷咳,一道一道传进他的耳里。
吕树东睁开了眼。
与此同时,宋俨伦反身看向他。在对上视线的刹那,一同朝一个方向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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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板被掀起的瞬间,长时间处于黑暗的人乍然接触到阳光,刺激得许久睁不开眼。等看清是谁掀开的木板之时,底下的几人如临大敌,都慌乱起来。
而出乎宋俨伦两人意料的是,藏在底下的是一个女人和两个一大一小的孩子。
女人将两个孩子挡在身后,脸上的神色很复杂——悲戚、愤怒以及绝望。眼泪比话先一步流下,她说话的声音都在颤抖着,满是祈求:“我求求你们,别把她们带走。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我的罪。你们要杀就杀我吧,她们都是无辜的。”
两人没有吭声。
可此时的沉默对女人而言仿佛一把凌迟的刀,她直接朝两人跪下:“她们都还是孩子啊!都是我的错,是我鬼迷心窍把她们藏了起来。我求求你们了,放过她们吧!我求求你们!”
说着,女人就要磕下来,宋俨伦伸手制止住了她的动作。
吕树东跳了下去,目光在这地窖看了一圈,最后落在那抱成一团的三人身上。
“你们...你们要抓就抓我吧,放过我的孩子。”
宋俨伦刚刚用异能止住女人的动作似乎给她吓到了,如惊弓之鸟一般提防着他们。
在她怀里的那两个孩子,脸上都有着大大小小的疮伤,身子瘦小干瘪,看着就一副营养不良的样子。比起女人一开始激动的情绪,她们安安静静的,连哭都只是小声抽噎。
忽的,其中一个孩子咳了起来,声音越来越大,整张脸因为咳嗽变得通红,女人着急地拍着她的后背也没能缓解半分。
吕树东在空间里买了杯水递了过去,女人警惕地看了他一眼,又将视线看向靠近的宋俨伦。犹豫须臾,还是把它接了过来。
等那个孩子喝完水,吕树东说道:“我们只是路过陈家祠的异乡客,并不会伤害你们。”
女人沉默地抚摸那个孩子的背,没有接话。
地窖光线昏暗,空气浑浊,常人在里面待久了都感觉呼吸不适,更别说这个看着就有些毛病的孩子。
宋俨伦收回打量的视线:“先出去吧,”顿了下,他瞥了眼那个好奇地看着他们的小孩:“这里的环境对孩子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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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头日光正盛,女人这才看清了两人的样貌打扮,与陈家祠的那些人截然不同。没有从他们身上感觉到恶意,那两个孩子来到上面就围着他俩打转,哪怕女人出言规训,她们也充耳不闻。
女人没有办法,长叹口气:“见笑了,她们鲜少见到生人。”
吕树东蹲下来,平视那个刚刚咳嗽不止的小孩。长得圆头虎脑的,两个脸蛋也红彤彤的。但她的头发长短不一,又很杂乱,像是被人随意修剪,都不成型。
小孩似乎对此毫不在意,睁着双圆圆的眼睛,好奇地看着他。
“她叫新芽,”女人温和地看着她,一双眼睛仿佛含了水般温润,“刚出生的那年患上风寒,那场病来得又急又猛,村里又只有蒙老汉能看病医人。我不敢去找他,只能硬生生扛下去。她也命大,活了下来。只是那场高热,让她今后都说不出话来。”
新芽这时忽的伸出手来,摸着吕树东的脸,又捏了捏他。后者扬眉,倒也没有躲开。
她身后的孩子看着年纪稍大些,拉过她的手,把她带到女人身后。一张与新芽别无二致的脸紧紧皱着,依旧防备地盯着他们。
一大一小的俩小人躲在女人背后,探着脑袋观察他们,吕树东没由来觉得好笑,他站了起来。
宋俨伦适时说道:“你们藏在这,因为这两个孩子都是女孩?”
女人垂下眼,与底下两小人对上视线,她不自禁抚摸着她们的脑袋和脸庞:“这座房子被荒弃许久,一般无人会来。我生下至禾时,在村中便已遭受不少蜚语,我不敢想他们要是知道新芽是个女娃,会对我和她们做些什么。”
视线在她们身上流转会,宋俨伦开门见山:“你可认识陈兰?”
女人顿住动作,低垂的眼睫缓缓抬起来。
宋俨伦将她的所有反应都看在眼里:“她因为连生女胎被村里人冠上罪名杀害,你害怕这样的事情也会发生在你身上?”
女人再次沉默,连带着刚放松些的孩子都再次紧张起来。
只当宋俨伦要再次开口,吕树东拉住他的胳膊,往前走了一步,对女人说道:“我们只是想了解下关于陈兰的事情,并不会对你们做些什么。等我们查清楚了我们想要的东西,我们自然会离开。”
“我们今天没有来过这里,你们也没有见过我们。”
女人搂着孩子的力道大了起来,双唇颤抖着,依旧没有吐出一句话。
宋俨伦看她须臾,目光不由落到自己的左手——那还在被吕树东紧紧攥着的手臂。他使了点力,把手挣了出来。
吕树东顺势将手交叉抱胸,弯腰直视女人的双眼,漫不经心地说了句:“你能把两个孩子拉扯这么大,靠的不仅仅是你一个人吧?你猜孩子的父亲,还有多长时间会来?”
女人猛地抬头看向他,眼神错愕又难以置信:“你们...”
吕树东连忙摊手:“我们不对女人动手,对男人可说不准了。”
——抓个过来,威胁威胁。
脑海突然想起他刚刚说的话,宋俨伦眉头猛地跳了下。思考再三,他还是伸手抓着他的肩膀把他扯到后面去。
“哎...”吕树东连连后退,连忙稳住自己的身体。再抬头时,始作俑者已站在女人身前,对她说道:“他言出无状,还请见谅。如果你能将陈兰的事情知无不言,我们必当酬谢。”
女人因吕树东的那番话整得心惊肉跳,见宋俨伦的态度温和,脸色都缓了几分。嘴巴张合数次,她叹息道:“村里人一向视陈兰为禁忌,就连她的名字都不能提及,否则就要招来灾祸。”
“灾祸?”宋俨伦蹙眉,“有真实发生过?”
女人不知想到什么,脸都变得苍白,她点点头:“至禾出生的第二年,有人就因为提及她连累了一家惨死。村里人本就避讳她的存在,发生了这件事后,更是对她避之不及。”
“那个人说了什么?”吕树东忍不住问。
女人抿唇看了他眼,还是开口:“对于发生在那人身上的事,陈先悍让众人缄口不言,他具体说了什么我也并不知晓。”
默了瞬,女人继续道:“陈兰性子向来温和,鲜少与他人起过争端。村里都说嫁到蒙老汉家中就是享福的命,但我知道,她过得并不开心。”
“蒙老汉与那陈先悍是一丘之貉,视女胎为尘泥草芥,视男胎为佳宝珍馐。在这样一个家里,又怎会过得幸福?我每次见她,她无不愁容满面,遍体鳞伤。尽管如此,却从未说过他们家半分错处。”
“歹竹出好笋,那蒙老汉也不知几世修来的福分,能生出陈中河这么个儿子。他人好,待陈兰也好。但他的能力太弱,难以撑起跟陈兰的家,才会酿成那般结局。”
陈兰死去,陈中河疯癫。一对众人艳羡的鸳鸯,却以悲剧潦草收尾。
宋俨伦问:“在陈兰死前...发生了什么?”
新芽又一步步朝吕树东走了过去,抓着他的双腿摇着。没有办法的吕树东只能蹲下身来,任她捏着自己的脸。
女人静静地看着她,眼眶逐渐红了起来:“陈兰...亲手杀死了自己的孩子。”
“当着所有人的面。”
两人心口一跳,无不震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