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内的空间很大,摆得下一张方桌和凳子,也摆得下一张罗汉床。床旁有一根直立衣架子,再旁边是桃木制的衣橱。一张竹屏风隔绝了休息处与这边。往左侧看,是一张近一面墙的书架,上面有序地摆满了书。
是一间充满生活气息的房间,看样子居住的时间并不短。
宋俨伦不动声色扫视了眼,看向桌前正在倒水的蔺向启。他低垂着眼皮,看不清神色,动作从容惬意。
两人无言,视线都集中在他身上,整个空间里静得只能听见水声。
待声音停下,他朝他们看过去:“前些日子刚晒好的茶叶,可能有些涩意。这里的环境也给不出上等的好茶,还请多担待。”
宋俨伦理解不了他做出如此好客的姿态是为了什么,此时他们也无意也没有时间跟他玩过家家的戏码。他开门见山道:“我想我们之间,似乎也没有那么多旧可以叙。”
“我们这次来的目的,想必你也清楚。他们被系统困在了那方天地,你在外界也不可能什么都不做。所以那里与这里来往的媒介,必然出自你手。”
蔺向启唇角勾起浅淡的笑意,抿了口杯中的茶水,说:“宋警官为何如此笃定,倘若我并不知晓呢?”
宋俨伦轻嗤:“你不是跟那小姑娘说你无所不知吗?难道是骗她的不成?”
动作顿了下,也不知道想着什么,蔺向启的眼神都冷了几分,仅一瞬又恢复如常。他看向他,目光如静水,无波无澜:“她用道具来换取我的三个答案,不知宋警官有什么砝码值得我替你解惑?”
那么多罪犯或是求饶、或是撒谎,宋俨伦却从未见过哪一个犯人能像蔺向启这般不显山不露水,面不改色。如果不是事先知道他做了什么,恐怕没有一个人能看透他这张伪善面具之下,究竟藏着一颗怎样的心。
他问:“你想知道什么?”
杯盏放下,指尖敲在瓷盖上落下一道清脆的声响。他缄默注视着他们,似在打量,似在思索。须臾,他说:“我想要知道,副本的任务是什么。”
他想出去。
这是宋俨伦第一想法。
他们来到副本不知道多久,但是从进了这么多波玩家来看,时间必然不短,而中间又有很长时间没有进来新人。所以从一开始见到他们到现在的种种举动,与其说是想跟他们叙旧,倒不如是再次见到外来者的一种雀跃。
只是让宋俨伦想不通了,这期间他不可能没有从其他玩家那里套话或者说交易,得到关于任务的信息。最早的时候也有玩家活着从这里离开,但他们依旧被困在这里...为什么?
他既然知道任务与他们能否出去无关,又为什么要问这样的一个问题?
...难道,副本难度升级导致任务更改,是他们能出去的节点?
倘若真是如此,系统为什么要发布这么一个任务?以它对他们诸多限制来看,必然是不想他们继续成长下去...
宋俨伦心口猛然跳了下。
莫非...真如他之前猜测的那般,只有杀死他们才能崩坏副本?
若是如此,他们与玩家必然处于对立面——这就是求嗣死亡率如此之高的原因?
扣扣——
宋俨伦骤然惊醒,抬眼对上了蔺向启那双冷淡的眼睛,他慢声说着:“不知宋警官,能否回答我的问题?”
一股莫名的寒意窜上宋俨伦的背脊,他竟在这种情况走神了。压下心中腾起的各种思绪,他道:“副本开启伊始,任务一旦颁布就不会发生改变。这些年进来的玩家颇多,想必蔺先生早已知晓,现在又何须多问?”
垂着的眼睫颤了颤,汤席侧眼瞥了他一下。
宋俨伦他们与这蔺向启纠葛颇深,他现在说出这么个谎,要么他们的性命与任务有关,要么出于私人恩怨,他没想让他们继续活着。且不说他们能否置他们于死地,就以蔺向启这人的城府...汤席抬眼看他。
她不信他猜不出来。
而蔺向启听完仍面色如常,嘴角的笑意都不曾淡下。可在下一刻,他忽然说道:“宋警官似乎并非诚心与我交易。如今副本难度已增,任务又怎会不变?”
宋俨伦心口猛地一沉。
笑意散去,蔺向启脸色冷了下来:“撒谎。”
下一刻,他扬手,数枚硬物出现在他指间,向两人掷去。
可在脱手的瞬间,就被宋俨伦定在半空中。铜钱直颤,彼此相撞,发出叮当声响。
汤席直接扬起骨鞭狠狠抽下,铜钱撒了一地。
蔺向启刚要站起身,却在下一秒顿住动作。他抬首,就见茶水形成的一根水锥,直直地对着他的额头,好似下一瞬间就要刺入。越过它,看向前方的宋俨伦,他正抬着食指控制着,面容冷漠。
眉角轻扬,蔺向启放松姿态,继续坐了回去,把玩着手里的铜钱。
“看来,任务确实变了。”
水锥冷冽成冰,犹如蔺向启此刻的心情。他看着那个容貌昳丽的男人,脱口而出的话在嘴边徘徊许久,最后也只能嘲弄一笑:“身为一个道师却与鬼怪同流合污,为了一己私欲戕害无辜、为虎作伥。蔺向启,你可曾有一瞬为那些无辜冤魂忏悔过?”
对于宋俨伦的话置若罔闻,蔺向启的脸色冷静得仿佛一个身外人。他无视他的怒意,语气漠然:“宋警官何时变得如此多情善感了?那些人的性命于这个世界而言不过一串数字,生也好死也罢。若是对我们有益,也不枉白来一趟。”
他撑着下巴,侧首看他:“我又何错之有?”
一口气堵在胸口不上不下,宋俨伦不想再跟他浪费口舌了。
这么多年的滥杀无辜、嗜血成性,他早已失去了作为人的良知。往事已矣,纵然他们一直耿耿于怀,也无法改变任何,更别说罪魁祸首没有丝毫歉意愧疚。
他直说道:“出入那里的媒介,是什么?”
凌冰戳向咽喉,蔺向启像受到威胁的不是他一样,他缓缓眨眼:“我说了,一问换一问。你回答了我的问题,我自然能告诉你答案。”
锋利的尖端刺进皮肤,蔺向启似感受不到疼痛般,笑了起来:“杀了我,你们可都要死在这。”
话音落下,房内倏地亮起——文字符号泛着红黑交错的光,连成线,无章地布满房间的墙壁与地面,宛如有生命一般游走着。被打下的铜钱这时突然直立飞起,在半空快速旋转着。
就见着那条条光线穿过它们彼此相连,构成一道繁琐的图案。成型的刹那,那些文字散发出来的光亮更加强烈明显,宛如一条条锁链,将他们困在其中。
浮在他们身前的文字,仿佛一把把时刻朝他们逼近的利刃,一只只对他们垂涎不已的豺狼。它们来自房内各处——房顶、墙面,甚至是豪不起眼的角落,彼此纠缠却又乱中有序。
是从他们来到这前就设下的凶杀阵法,他也没想他们活着出去。
身后贴来一股力道,汤席的声音传来:“杀出去吗?”
阵法无形,如果找不到阵眼,他们恐怕都无法安然脱身。而那始作俑者依旧面色不改,颇感疲惫地揉着眉心。见他看来,他道:“考虑好了吗?”
宋俨伦握紧手,冷冷地盯着他。
这人要是出了副本,基地必然要掀起一场腥风血雨。
思及此,液态防御道具出现在他手中,甩向汤席时说:“动手。”
一抹金光在触及道具时亮起,覆盖汤席全身。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她反身朝蔺向启甩出骨鞭。白色的骨节带着锋利的剑刃,一节节覆盖延长。可就在即将碰到他时,被半空的文字挡了回来。撞出的火花带着巨大的声响,让汤席手都发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