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纱床帷飘动,拂过两人相触的指尖,周顾看了会儿,忽然叫了声“遂之”。
“嗯?”谢成眸光轻轻一动。
“我没失忆,却记不清这些事……”她慢慢抬眼看向谢成,触及到他的目光又低了头,要收回手,“我们从前,这些……有很多吗?”
谢成的胃里有什么汩汩跳动,如若惊痛化水已是翻江倒海,他静静凝视周顾,从她平静的面容下辨出一丝裂隙,颓唐如妖兽,隐约在她身上浮现。
没有很多,他们聚少离多。谢成在心中自认。
可他都记得的,一颦一笑……她不记得了……果然。
他握紧了周顾的手,掩下失落,轻缓地低声询问:“只不记得你我之间的?”
周顾摇头,“很多吧,也记不得爹娘的了。”
谢成又觉诧异,心中冒出一丝庆幸,思索后问:“……因为体内的毒?”
这确实是很令人信服的缘由,周顾被谢成包裹住她的手,由着对方掌中温热慢慢贴服传到她的肌肤上。那种阴毒之物还会影响人的心智吗?周顾哂笑着否认,“或许不是。”
烛影闪烁,远处有脚步声渐近。
周顾抽手推了推谢成,“走吧。”
仓促间两人定好同审的日子,等莲河推门而入时,屋中大窗同时“啪嗒”发出一声响。
“小姐!唉?锁扣坏了吗?”
周顾眼见小丫头走到窗前,窗外已无人,莲河踩到了硬物,她捡起时才发现那是铜扣,不由嘀咕哪个不伶俐的小侍,拧的手劲真大!
“咳。”周顾半坐在床帷飘荡的榻上,敛了眸。
杪夏之时,朝廷遣使来杨通,随车中有许多御赐的器物、册印、彩冠华饰……堆满了周府老旧的青砖堂院。
府外远远聚了许多人,虽忌惮持长枪守卫的军士,可仍隔着府门望向如山堆砌的金银珠宝,窃窃私语不休。
周顾将原先那套礼服翻出又穿了回,前去迎接使臣。
为首之人持旄节昭示帝威,副使捧金印玉匣,皆是周顾在京都时便有来往的宗正寺属官,两人笑容亲和至极,毫不作伪。
这次,帝王为表体恤,不仅划杨通南域八百户,作为正仪郡主的食邑,额外赐金印,赐予其“密奏直达天听”的特权。消息传到杨通县衙和各家氏族,无疑引起一片哗然,其中以白、柳两家最先惶恐,自是不提。
周顾心知会引出如何狂澜,听了旨再拜谢帝恩,还没起身,使臣已经亲自上前,将她扶起。
“陛下怜惜郡主思旧又孝心,只命人将老将军府稍作修缮,作为您在杨通的府邸。另,郡主身份贵重,府中许多杂事不必烦忧,吏部那边挑选了位身家清白的小吏,担任您府中家丞一职。此人出身京都傅氏,单名一个‘毅’,字仲德,他兄长是御史台中丞。”
按律,郡主家丞可由她向朝廷举荐。这种不容置疑的安排,分明是对周顾的圈围与监视,她不动声色地应承一声。
傅毅?
周顾觉得这名字熟悉,想了一阵,使臣已命傅毅上前。周顾一瞧,只见来人面生得很,体态圆润丰盈,腆腹将玉腰带都撑出月牙弧度,宽耳肥腮,瞧她的一双眼眸却出奇的黑亮。
“这……”她指着傅毅,喉中似被塞入一团湿棉,勉强笑了笑。
此人就是傅洄的阿弟!?长相这么大相径庭的两人,真的是兄弟吗!
傅毅也立刻跟着笑了,温和俯身朝她做了一揖。那双手也是掌肉丰腴,指节被指环撑出了圈红痕。
帝恩浩荡,长久沉寂的周府因而动静不休。人多后,各种声音便多了,加之修缮周府的木工成日“梆梆梆”敲敲打打,杨通曾经自觉开罪周府的氏族又急于踏进门楣……
傅毅借着郡主名号,撑着肥躯做好本职,成日迎来送往。他敲不定事务时,便露出很欢欣姿态,向周顾请示。有几次周顾偶然抬头,便见傅毅沉迷地凝视着她,眸中闪过不及掩去的痴意。
周顾点着名册集,漫不经心问他:“陛下赐给的仆侍太多,我用不着,让他们随使臣回京吧?”
这是试探,果然,傅毅摇头,“不可呀郡主,您身份贵重!”
周顾挑了下眉,心生警觉,不再说话。
没过两日,周顾便受不了白日噪声,终于出府去寻许姒。
许氏纸铺。
许姒在宽阔的后院琢磨新纸,顶着一头碎屑,扭头扬声问周顾:“咦?傅毅么?阿顾……可还记得我之前与你说的?”
周顾坐在一旁,用绢扇摇风,露出难以言说的无奈,“我想不明白。陛下派这么个人来监视,哈……他不信我会完全站到谢成对面。”
“那你会吗?”许姒一扬眉。
周顾摇扇慢了些,缄口无言,良久摇摇头,“饶是最初,我也不想夺他性命。”
两人就着屋建事宜又谈片刻,县衙给了准话,近期便会着人丈量旧菜市土地。周顾以郡主府名义往里捐了几千金,换了数百份提前入住的契书。
期间也见了陈家两兄妹,这一聊已是很晚。周顾想起府中那片叮叮咚咚,不由一阵头疼,打算就势在许姒这里歇下,近日闺友长待纸铺,生活所备该一应俱全。
然而周顾刚欲出声,院门外传来一声轻唤,阿牛欢喜地询问是否要开饭,许姒回了句“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