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冼的称呼更多些。

有人叫李先生，有人叫李行走，还有一个小孩见他黑着脸从炉棚里出来，认真叫了一声“黑神仙”。

苏冶笑了整整一日。

这会儿黑神仙正在修风箱。风箱皮面被潮气泡软，边缘漏风。他坐在小凳上，一针一线缝得很慢。苏冶把矿石倒出来，按颜色和重量分堆，又拿小锤敲开几块，里头有细亮点。

“这料有意思。”她说。

李冼抬头：“能用？”

“不知道。得烧。”

“那就烧。”

说得轻巧。烧一炉要炭，要人，要天不下雨，还要炉子给脸。可苏冶喜欢这三个字。许多年前她刚醒来，只想有口饭吃。后来做锄头，想少交一点冤枉税。再后来开铁厂、随军、入京、清账，一路都是事情推着事情走。到如今，她仍旧在赶路，仍旧在看炉，可眼前不再只有活命这一件事。

她能挑一块矿，试一种火，给一个学徒讲为什么不能把湿炭塞进炉里，也能写一封札子，让千里外的朝堂改一条炭路。

这就很好。

傍晚，天终于放晴。炉棚外的竹叶滴着水，山间雾气一点点往上散。矿工们把干炭搬来，学徒守在旁边记数。苏冶亲自看第一层料下炉，李冼拉风箱，动作比当年在青石镇熟练许多。

火慢慢起来。

新炉不大，火光却很稳。苏冶蹲在炉前，脸被烤得发热。李冼在她旁边坐下，袖口仍沾着泥。

“京里回信该到了。”他说。

“王喜若看见我说路坏，定要骂我。”

“姜玉也会骂。”

“她骂人说明朝堂还稳。”苏冶拿火钩拨了拨炭，“不骂才吓人。”

李冼笑了笑。

远处有人在煮饭，米香混着湿木头味飘过来。一个学徒小跑着送来两只粗碗，碗里是热汤和米粉。苏冶接过来，先递给李冼一碗。

“吃饭。”她说。

李冼看着她，忽然道：“苏冶。”

“嗯？”

“往后还走吗？”

这话像从许多年前绕了一圈，又落回炉边。只是那时问的是离不离京，如今问的是下一段路。

苏冶吸了一口米粉，烫得眼睛眯起。她抬手指向山外：“走。听说南边有一处砂铁，能炼出极韧的刃。还听说海边船坊缺好钉，北边冻土里的矿也没看完。对了，铜岭梁炉头来信，说他又改了风口，非让我们回去看。”

李冼道：“那路不少。”

“嫌多？”

“不嫌。”

“马瘦。”

“养肥。”

“钱也不多。”

“省着花。”

苏冶想起王喜那句“别乱花钱”，忍不住笑。她把碗放到一边，继续看炉。炉口的火光映在她眼里，亮而不躁。

京城很远，朝堂也很远。姜玉会继续坐在那张椅子上，把敢糊弄的人骂得抬不起头，把该发的银米一笔笔批下去。王喜会守着京里的大账，杨千会嫌来人聪字丑，赵大栓会骂学徒抡锤没劲，孙小六会把新磨好的矛头和犁刀分开放好。萧继云留下的那株梅，来年大约还会开，开得好不好，姜玉仍会挑剔。

而李冼不会称帝。

他如今坐在山炉旁，袖口有泥，脸上有灰，手里握着风箱柄，听苏冶说下一炉该怎样改。他有时还像旧日那个黑脸神棍，沉默，懒散，话不多，可风箱拉得稳，火候看得准，饿了也知道先问锅里有什么。

苏冶觉得这样挺好。

第一炉出料时，天已经黑透。铁块不大，断面还有些杂，可比前两炉干净。她夹起来看了半晌，点头道：“有门。”

学徒们立刻围上来，七嘴八舌问算不算成。

苏冶把铁块放在砧上，拿小锤敲了一下。

声音清亮，传出炉棚，落进雨后的山谷里。

“还早。”她说，“再烧一炉。”

李冼往炉里添了一块炭。

余火很快咬住新炭，红光一层层亮起来。山外的路被夜色盖住，看不见尽头，可他们都知道，天亮以后，路还在。

炉火未熄。

路还长。